第126章 旧案重审
消息放出去第三天,李翎进宫请旨。
乾清宫里,皇帝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李翎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想好了?”
李翎跪着,抬起头,目光沉稳:“想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把奏折搁在一边:“说吧。”
李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奴才要重审陈妃娘娘的案子。”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妃——七皇子的生母,那个在冷宫里病逝的女子。死了十几年,尸骨都化成灰了,从来没有人敢提。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翎。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李翎继续说:“当年陈妃娘娘暴病而亡,可奴才手里有证据,证明她是被人毒死的。”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盒子,双手呈上。
大总管接过去,转呈皇帝。
皇帝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细细的,黑黑的,保存得很好,看得出这些年被人小心收着。
“这是陈妃娘娘的头发。”李翎说,“七殿下一直留着。只要验过,就知道是不是中毒而死。”
皇帝看着那缕头发,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盖子,放在桌上。
“你要多少人?”
李翎说:“东厂的人,全部归奴才调动。”
皇帝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翎说:“知道。”
皇帝点了点头,靠回榻上:“去吧。”
李翎磕了一个头:“奴才遵旨。”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东厂都震动了。
李翎挂帅,重审陈妃旧案。
谁不知道这位李公公是什么人?何忠那个案子,他在大牢里熬了六天六夜,把人审得死去活来。
那几个贪墨的官员,落到他手里,没有一个能囫囵着出来。
东厂的人私下都叫他“李阎王”,见了面绕道走。
现在他要翻当年的旧案,那些参与过的人,那些知道些什么的人,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东厂的牢房里,灯火彻夜不熄。
李翎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卷宗。
他一页一页翻,一个字一个字看,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往下翻。
旁边站着的东厂掌班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直盯着李翎的脸色,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李翎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当年给陈妃娘娘诊病的太医,还有谁活着?”
掌班连忙上前一步:“回李公公,有一个。姓周,现在住在城外,已经告老还乡了。”
李翎点了点头:“带回来。”
掌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让掌班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李翎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声音很淡:“告诉下面的人,这次的事,谁要是走漏了风声,自己掂量。”
掌班的后背瞬间湿透了,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城外的一间小院里,周太医被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满是皱纹,可看到那些穿着东厂衣裳的人,他比年轻人抖得还厉害,嘴唇哆嗦着问:“几位……几位官爷,老朽犯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他被塞进马车,一路颠簸,拉回了东厂。
审讯室里,李翎坐在椅子上,正在喝茶。看到周太医被带进来,他放下茶盏,抬起头。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太医心里发毛,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周太医,”李翎说,“十几年了,别来无恙?”
“李……李公公,老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周太医的声音又尖又碎,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从桌上拿起那缕头发,放在周太医面前。头发用红绳扎着,在烛光下泛着乌黑的光。
“这是陈妃娘娘的头发。你当年给她诊过脉,应该记得。”
周太医看着那缕头发,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李翎说:“你知道,头发能验出什么吗?中毒的人,头发里会留下痕迹。只要找懂行的人验一验,就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太医脸上,“你当年开的方子,上面写的可是‘风寒入体,暴病而亡’。”
周太医浑身发抖,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都劈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周太医觉得比那些刑具还可怕。
“周太医,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站起来,走到周太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你也知道,落在本公公手里,不说会是什么下场。”
周太医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李翎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放低了些:“当年是谁让你开那张方子的?”
周太医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李翎说:“说出来,你一个人死。不说出来,你全家死。”
周太医的眼泪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滴在地上。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声音很小,可在这间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翎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带下去。”
周太医被人拖走,浑身瘫软,连哭都哭不出来,嘴里还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李翎走到窗边,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冷得像一块冰,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才第一个,后面还有很多人。
接下来几天,东厂的牢房里人来人往。
当年在陈妃身边伺候的宫女被带进来了,进来的时候还强撑着镇定,坐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全招了。
当年负责送药的太监被带进来了,瘦得像根竹竿,一看到审讯室就瘫了,把知道的不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当年看着陈妃咽气却什么都没说的嬷嬷也被带进来了,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一个一个审过去。李翎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天一夜,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都没喝。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那些人的供词慢慢拼凑出一张图。
谁下的毒,谁递的药,谁收买了太医,谁最后压下了这件事。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坤宁宫。
李翎看着那些供词,沉默了很久,把它们收好。还不够,还要再挖。
东厂的人这几天都躲着他走。不是不想伺候,是不敢。
那位李公公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一扫过来,就让人后背发凉。
“阎王。”有人私下说,“真的是阎王。”
“周太医进去三天,出来的时候人都傻了,话都说不利索。”
“听说他当着人的面,把当年那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边说边哭。”
“那几个宫女更惨,还没审就全招了。”
“李公公这手段……太狠了。”
这些话传到李翎耳朵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审,继续挖,继续查。直到有一天,他把所有供词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出东厂,往乾清宫走去。
那天晚上,元儿在漱芳斋等他。
李翎推门进去的时候,元儿正坐在灯下翻一本书。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放下书站起来。
“翎哥哥。”
李翎看着他。那孩子站在灯下,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担心照得清清楚楚。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束着,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指节微微泛白。
“你累不累?”元儿问,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李翎摇了摇头。
元儿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拉住李翎的袖子,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
“那个案子……查到了吗?”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快了。”
元儿的眼睛亮了亮,嘴唇动了动:“母妃……”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李翎低下头,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可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很久了。
他伸出手,在元儿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揉,是按,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
“你母妃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元儿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里面有太多东西翻涌着,却始终没有溢出来。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信你。”
李翎收回手,站直身子:“去睡吧。”
元儿点点头,往屋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翎哥哥。”
李翎看着他。
元儿站在门口,烛光从屋里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李翎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很轻,像是怕太用力就会碎掉。
“谢谢你。”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元儿转身进了屋,门轻轻合上。
李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快了。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