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仿若天成

第二天早朝的钟声敲响时，李翎已经站在御阶之下了。

他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着。

听着那些奏章一本一本被念出来，听着那些弹劾一条一条被呈上去。

听着太子那边的人如何辩驳，听着二皇子那边的人如何步步紧逼。

一切都和他预料的一样。

张御史站出来了，刘侍郎站出来了。

还有几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今天都站出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厚厚的奏章，一条一条，历数太子的罪状。

贪墨，结党，失德，纵容门人。

还有那个最要命的何忠的案子。

太子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皇子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着，那笑意压都压不住。

皇帝坐在上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让大总管把奏章收上来。

李翎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又落回自己脚尖。

火候到了。

朝堂上的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皇帝开口了。

“太子失德，着即禁足东宫，无旨不得外出。太子府诸事，暂由宗人府接管。”

太子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

二皇子的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李翎站在御阶之下，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一丝偏差都没有。

退朝了。

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有的摇头，有的叹息，有的幸灾乐祸。

太子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很重。

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的人，今天都躲得远远的。

曾经巴结他的人，现在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一个人走着，孤零零的。

二皇子走在前面，身边围了一圈人，笑着说着，意气风发。

没有人回头看太子，就好像他已经是个死人。

太子低着头往前走，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太子哥哥。”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见元儿站在他面前。

那张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和平时一样。

他没有躲开，没有绕道，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他。

“七弟……”太子的声音有些哑。

元儿走上前，和他并肩。

“太子哥哥，我送你。”

太子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元儿走在他身边，不紧不慢。

不说话，只是陪着，偶尔看一眼太子，又收回目光。

那些还没有走远的人看到了这一幕。

有人低声议论：“那是……七皇子？”

“他怎么和太子走在一起？”

“这孩子……倒是仁厚。”

也有人默默看着，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二皇子也看到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笑起来。

对旁边的人说：“老七这孩子，心软。这时候还去送，真是……”

他没有说完，可旁边的人都听懂了。

心软，仁厚，和心狠手辣的他正好相反。

李翎站在御阶之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落在元儿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孩子走在太子身边，小小的身影和旁边那个高大的太子比起来显得那么单薄。

可他走得很稳，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就像他平时走在自己身边一样。

李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教这些。

他说的是支持太子，是表现出仁厚。

可具体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做到什么程度，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甚至想过，以元儿的性子，可能会说错话，可能会做过头，可能会让人觉得刻意。

他做好了事后补救的准备。

可这孩子选择走过去，不是说话，只是陪着。

这比说任何话都管用，比他设计的任何方案都高明。

李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惊喜，也不是意外。

那孩子从来就比别人想得多、看得透。

只是他没想到，在这一天，在这样的局面下，元儿能做得这么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

七岁，穿着母妃的旧衣裳，缩在冷宫角落里偷偷哭。

谁能想到，那个瘦小的孩子会有今天？

谁能想到，那个怯怯的眼神里，藏着这样的东西？

他站了很久，直到大总管走过来小声说：“李公公，皇上召见。”

李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宫道，转身往乾清宫走去。

那天晚上，元儿回来得很晚。

他推开门，看到李翎坐在窗边，正在等他。

“翎哥哥！”他跑过去，一头扎进李翎怀里。

李翎接住他，低头看着他。

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我今天做得对不对？”

李翎没有急着回答，看着他问：“你怎么想到的？”

元儿眨了眨眼睛：“想到什么？”

“去送太子。”

元儿想了想，声音放轻了些：“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走，太可怜了。”

“那些人都不理他，他一个人低着头走，像……像以前的我。”

“所以我想陪陪他。”

李翎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不是算计出来的。

他是真的觉得太子可怜，是真的想去陪他。

可这无心之举，却比任何算计都高明。

他没有刻意表现仁厚，没有刻意让人看见。

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可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看到了，都记住了。

李翎笑得很温柔，“你做得对。”

元儿的眼睛亮了：“真的？”

李翎点点头：“真的。”

元儿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那就好。”

李翎抱着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窗棂，照在两个人身上。

烛火跳了几下，忽然灭了，屋里只剩下月光。

元儿抬起头，在朦胧的光影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翎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

月光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元儿的手指攀上他的肩头，又慢慢滑下来，攥住他的衣襟。

窗棂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从东到西。

后来元儿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呼吸轻浅而均匀。

李翎侧过身，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安静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指尖在他眉间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