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最后的体面
青石镇的夜很静。
李翎走在街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两边的人家早就关了门,偶尔有狗叫几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镇子东头有一间小院,门口站着两个人。是当地官府的差役,看到李翎过来,连忙迎上去。“李公公。”
李翎点了点头。“人呢?”
差役压低声音:“在里头。这几天一直很安静,没闹过。”
李翎没有说话,径直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正屋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那里。
李翎走过去在门口站定,理了理衣裳,然后推开门。
太子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几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那身气度还在。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李翎,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
“是你。”
李翎走进来,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奴才李翎,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愣住了。他看着李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还叫我殿下?”
李翎直起身。“殿下永远是殿下。”
太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感慨。“坐吧。”
李翎在桌边坐下,把食盒打开。端出几碟菜,一壶酒,两只酒杯。菜还冒着热气,是他让客栈厨房现做的。酒是上好的女儿红,温过了,酒香四溢。
太子看着那些菜,又看看李翎。“你这是……”
李翎把两只酒杯都倒满。“殿下,吃顿饱饭吧。”
太子看着那杯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酒。”
李翎又给他倒满。太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太子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他看着李翎,目光幽深。“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吗?”
李翎没有说话。
太子说:“东躲西藏,东奔西跑。不敢住店,不敢见人,像一只过街的老鼠。”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当年不做什么太子,会不会好一点?”
李翎看着他。
太子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当太子的料。读书不如老二,聪明不如老七。可我是嫡长,我没得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人一步一步把我架上去的。他们说,殿下,您是天命所归。他们说,殿下,您要争。他们说,殿下,您不动,别人就会动。”
他又倒了一杯酒。“我听了他们的话,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看着李翎,忽然问:“你知道走到这一步,是什么感觉吗?”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奴才不知道。可奴才想,殿下一定很累。”
太子愣了一下。他看着李翎,眼眶忽然有些发酸。“累。累极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子靠在椅背上,脸上有了几分醉意。
他看着李翎,忽然问:“酒里没毒吧?”
李翎摇了摇头。“没有。奴才只想让殿下吃顿饱饭。”
太子笑了。“你倒是老实。”
他看着李翎,目光里有一丝复杂。“李翎,你知道我最感谢你什么吗?”
李翎没有说话。
太子说:“你让我觉得,我还是太子。”他的声音很轻。“这几个月,我东躲西藏,被人追,被人骂,被人当丧家之犬。所有人都忘了我是谁,可你没忘。”
他指了指那杯酒,那桌菜。“你带着酒菜来,叫我殿下,陪我喝酒。你没把我当阶下囚,没把我当逆贼,你把我当太子。”
他看着李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谢谢你。这顿饭,是我这些年吃过最安心的。”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是皇子。奴才该做的。”
太子摇了摇头。“不是该不该的事。是你心里有。”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包袱。那包袱不大,用布包着,裹得很严实。他把它放在李翎面前。
“这个,你带回去。”
李翎看着那个包袱。
太子说:“有两样东西。一封给父皇的信。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份证据。”
李翎抬起头。
太子说:“朝堂上,还有一个前朝余孽。藏得很深。这些年,谁都不知道他是那边的人。”他看着李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知道是谁。”
李翎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太子说:“户部尚书,陈文渊。”
李翎愣住了。户部尚书,正二品,朝中重臣。在朝二十多年,谁都知道他是个老实人,谁也不得罪,什么事都不争。竟然是前朝余孽?
太子看着他的表情,苦笑了一下。“想不到吧?”
李翎没有说话。
太子说:“他是母后的人。这些年,替母后办了不少事。那些银子,有一半经他的手。那些消息,有一半是他递的。”
他指了指那个包袱。“证据在里面。书信,账册,往来记录。足够让他死十回。”
李翎看着那个包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太子深深鞠了一躬。“殿下大义。”
太子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义。我快死了。那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李翎,你是个忠厚人。”
李翎没有说话。
太子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我父皇有你,是他的福气。”
他放下酒杯,看着李翎。“动手吧。”
李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条白绫,放在桌上。
太子看了一眼。“挺好的。比刀好。”
他拿起白绫,走到房梁下。
李翎背过身去。身后传来一阵悉索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李翎转过身。太子已经挂在房梁上,一动不动。烛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李翎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他想起太子刚才说的话——“你让我觉得,我还是太子。”他想起太子喝醉时的样子——“谢谢你。这顿饭,是我这些年吃过最安心的。”他想起太子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李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着那具尸体深鞠一躬。
“殿下走好。”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包袱,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
户部尚书陈文渊。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