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归途
李翎走出那间小院的时候,夜色正浓。
门口的两个差役还站着,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他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可眼神里藏着恐惧。
这位京城来的李公公,据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朝里面指了指。
那两个差役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片刻之后,他们出来了,脸色发白,腿都在抖。其中一个扶着门框,差点站不稳。
李翎看着他们。
“去找一副好棺材。”他说,声音很平静,“金丝楠木的。”
差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金丝楠木,那是给贵人用的,整个县城都不一定有。
“李公公,这……这县里怕是凑不出来……”
李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
“让县太爷想办法。他给自己备的那副,先拿来用。”
差役接过银子,手都在抖。他不敢再多说,点头哈腰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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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棺材抬来了。
上好的金丝楠木,厚重结实,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棺材盖上还刻着繁复的纹样,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做的。
县太爷亲自跟着来了,满头大汗,脸色比棺材还难看。他走到李翎面前,腰弯得快要折到地上去。
“李公公,这是下官自己备的寿材,还没来得及用,您看……”
李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县太爷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抬进去。”李翎说。
几个差役把棺材抬进院子。
李翎亲自看着他们把太子的尸体放进去。他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太子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终于解脱了。
李翎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把他额前的一缕乱发理好。
动作很轻。
旁边的人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棺材盖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翎站在那里,看着那口棺材,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太子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让我觉得,我还是太子。”
李翎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对县太爷说:
“要一辆马车。要大,要稳。能装下这口棺材的。”
县太爷连连点头。
“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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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马车准备好了。
是一辆很大的马车,四匹马拉的,能装下那口棺材还有空余。李翎让人把棺材抬上去,用绳子固定好,又盖了一层厚厚的油布。
那十二个东厂的人已经等在客栈门口。
看到李翎过来,他们齐刷刷地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一样。
李翎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些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此刻都绷着脸,大气不敢喘。
李翎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
那些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人开始额头冒汗,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
可李翎没有训他们,只是说:
“回去之后,不管谁问,你们都说不知道。”
那些人愣住了。
李翎说:“有人问太子的事,你们就说没见过。有人问这一路的事,你们就说没看见。有人问我在青石镇做了什么,你们就说不知道。”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不管谁问,都是一样。东厂的也好,锦衣卫的也好,哪怕是皇上身边的人,都这么说。”
老吴忍不住问:“李公公,那要是……要是皇上亲自问呢?”
李翎看着他。
“皇上不会问你们。”他说,“皇上要问,也是问我。”
他顿了顿。
“就算皇上问了,你们也说什么都不知道。把事都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让你们什么都别管的。一切跟你们没关系。”
那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眼里全是惊讶。
老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翎看着他们,语气里带着冷硬,“怎么?没听明白?”
老吴忽然说:“李公公,您这是……这是在护着咱们?”
李翎没有说话,可老吴看懂了。
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五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那儿,像个小孩子一样红了眼眶。
“李公公……”他的声音有些抖,“咱们……咱们只是跟着跑了一趟,什么都没做,您何必……”
李翎摆了摆手。
“别说这些没用的。”他说,“记住了就行。”
那十二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李翎。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化了。
小马忽然站出来,大声说:
“李公公,您放心!咱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对,什么都不会说!”
“打死也不说!”
“要是有人问,我就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李翎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可那些人看着,心里暖得很。
“行了。”他说,“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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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启动,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轧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棺材在车里一动不动,盖着厚厚的油布,谁也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李翎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他一句话都不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那十二个人跟在后面,也不敢说话。
整个队伍静得出奇。
只能听见马蹄声,车轮声,还有偶尔的风声。
可那十二个人的心里,一点也不安静。
他们想着刚才李翎说的那些话。
“把事都推到我身上。”
“一切跟你们没关系。”
这是李阎王说的话?
这是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酷吏?
老吴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个背影。他想起自己进东厂这些年,见过的那些大人物。
有的趾高气扬,有的阴险狡诈,有的冷酷无情。
可从来没有一个,会像李公公这样,替下面的人着想。
他忽然小声对旁边的人说:“李公公……是个好人。”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是。是好人。”
另一个人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娘上个月生病,我请了三天假。回来之后,李公公还问我,你娘好了没有。我以为他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真的记得。”
“我也记得。去年我妹妹出嫁,李公公还多给了我二两银子,说是贺礼。我当时都不敢收。”
几个人小声议论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们不知道,这些话李翎都听见了。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继续骑马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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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赶路,沉默。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打尖。李翎要了几碗面,和他们坐在一起吃。
没有人说话,可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些。
下午继续赶路。
晚上住店的时候,李翎照例要了几间上房。那个生病的年轻人已经全好了,跑前跑后地帮忙张罗。
第二天,还是沉默。
可沉默的味道变了。
从最初的恐惧和不安,变成了别的什么。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夕阳西下,把城门染成了金色。城楼上飘着大燕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李翎勒住马,看着那座城。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城墙,看着那些红墙黄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
那十二个人都勒住了马,看着他。
老吴的目光里有感激,小马的目光里有崇拜,其他人的目光里,都有这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信任,像是亲近,像是终于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李翎最后嘱咐:“进了城,咱们就分开了。记住我说的话。”
那些人点头。
老吴忽然说:“李公公,您保重。”
李翎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都保重。”
他策马,往城门走去。
身后,那十二个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城门里,他们才慢慢跟上去。
夕阳落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
京城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