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戾太子
李翎进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有回漱芳斋,直接去了乾清宫。太子的信和那包证据贴身放着,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分量。
乾清宫里还亮着灯,大总管站在门口,看到他来,叹了口气。“李公公,皇上等着呢。”
李翎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皇帝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目光落在李翎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办妥了?”
李翎跪下。“回皇上,办妥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起来吧。”
李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太子殿下给皇上的信。”
皇帝接过信,看着那个信封。封皮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父皇亲启”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只有一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太子的笔迹。
皇帝低头看着。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李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皇帝的脸。
皇帝那张脸上一开始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
可慢慢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慢慢的,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那双眼睛里,有着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信不长,皇帝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李翎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皇帝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比平时低了许多。“他说什么,你知道吗?”
李翎说:“奴才不知道。殿下给皇上的信,奴才不敢看。”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疲惫,有痛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皇帝顿了顿,“他说对不起。说他不该听那些人的话。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主。”他的声音很轻。“他说,他知道自己不是当太子的料。可他被架在那里,下不来。”
李翎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说:“他说,他最后悔的是那天晚上没有拦住母后。他说他知道母后做的不对,可他不敢说。”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他说,他欠老七的,下辈子还。”
李翎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老七,元儿。太子临死前,还想着元儿。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走得……体面吗?”
李翎说:“奴才陪殿下喝了酒,吃了饭。殿下说,谢谢皇上还记得他。”
皇帝愣了一下。“他说谢谢我?”
李翎点了点头。“殿下说,谢谢皇上让他以太子之礼走完最后一程。”
皇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烛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泪光映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越来越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子:“以太子之礼……好……好……”
他把信放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李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皇帝才放下手。他的眼睛还红着,可已经平静下来了。他看着李翎。“东西呢?”
李翎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书信,还有一本账册。他翻了翻,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顿了顿。“陈文渊。”
李翎说:“是。太子殿下说,此人是前朝余孽,藏得很深。这些年,皇后的消息有一半是他递的,银子有一半经他的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些东西放下。“好。好。”
他看着李翎,忽然问:“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李翎想了想。“殿下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主。身不由己。”
皇帝听着,眼眶又红了。“身不由己……”他低声重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翎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传旨。”
李翎跪下。
皇帝说:“太子宸煜,追封戾太子。以太子之礼安葬,葬入皇陵。”
李翎愣了一下。戾太子,这是一个恶谥。“戾”者,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可皇帝还是让他以太子之礼安葬了。他到死,都是太子。
李翎磕了一个头。“奴才遵旨。”
皇帝转过身,走回榻前坐下。他看着李翎。“李翎,你辛苦了。”
李翎说:“奴才不敢当。是奴才该做的。”
皇帝摇了摇头。“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谢你。是以父亲的身份。”
李翎愣住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朕有十几个儿子。可能让朕放心托付的,没几个。”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给了太子最后的体面。你让他吃了饱饭,喝了酒,以太子之礼走完最后一程。朕这个做父亲的做不到的,你替朕做到了。所以朕谢谢你。”
李翎跪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磕了一个头。“皇上言重了。”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
李翎站起来。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去吧。去看看老七。他肯定在等你。”
李翎愣了一下。
皇帝没有睁眼。“这几天,他天天站在城门口等。朕知道。”
李翎看着他。那张脸上满是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慈爱。
他弯了弯腰。“奴才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话:“朕的儿子……就剩这么几个了。”
李翎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外面的月亮很亮。
李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这条路比他想的要沉重。
可他不能停,因为元儿还在家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