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烫手山芋
早朝的气氛,比往日凝重了许多。
黄河决堤的折子已经递上来三天了,皇帝压着没发落,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事迟早要有个交代。
今天,交代来了。
“河工的事,到底怎么办?”
皇帝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寒意,让满殿大臣都低下了头。
没人敢接话。
黄河决堤,死了多少人,淹了多少地,那些数字大家都看过。
可这事难办,难办在银子。
要修堤坝,要赈灾民,要善后,哪一样不要钱?
可国库空虚,户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谁接这个烫手山芋,谁就是往火坑里跳。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二皇子身上。
“老二,这事之前是你办的,你说。”
二皇子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手指捏着笏板,指节泛白。
他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
“回父皇,儿臣……儿臣能力有限,河工之事牵扯甚广,儿臣恐怕难以胜任。”
皇帝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难以胜任?”
二皇子硬着头皮说:“是。儿臣思来想去,这事该由七弟来办。”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元儿。
元儿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朝服,小小的身影在一群大人中间格外显眼。
可那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看不出喜怒。
二皇子继续说:“七弟现在协理户部,户部管钱粮,河工之事自然该由户部牵头。儿臣能力不足,不敢耽误国事,还请父皇明鉴。”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甩锅。
把烫手山芋扔给七皇子。
成了,他没损失。
砸了,七皇子倒霉。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元儿。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元儿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愿往。”
殿里又是一阵骚动。
那些老臣们交换着眼神,有人惊讶,有人担忧,有人暗暗点头。
元儿说:“河工之事,关乎万千百姓性命。儿臣虽年幼,也知轻重。既然二皇兄推举,儿臣不敢推辞。”
他顿了顿,目光往李翎那边看了一眼。
“只是儿臣年纪尚小,怕有疏漏,想请一个人陪同。”
皇帝问:“谁?”
“李翎。”
元儿看了李翎一眼,又收回目光。
“李公公办事稳妥,儿臣有他在旁,心里踏实些。儿臣想请父皇恩准,让李公公随儿臣一同前往河工之地。”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元儿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儿臣知道这差事难办,可正因如此,儿臣更该亲自去一趟。坐在京城里看折子,和站在堤坝上看河水,不是一回事。儿臣想亲眼看看,那些百姓到底遭了什么难。”
殿里安静下来。
那些老臣们看着那个少年,目光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
元儿愣住了。
“父皇……”
皇帝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留在京城,协理户部,调配钱粮。河工的事,朕另派人去。”
元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往李翎那边扫了一眼,眼底有一丝急切。
可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垂下眼,退回了原位。
皇帝看向李翎。
“李翎。”
李翎从御阶之下走出来,跪了下去。
“奴才在。”
皇帝说:“河工之事,交给你去办。”
李翎抬起头,看了元儿一眼。
那孩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袖子,攥得指节泛白。
他收回目光,对着皇帝磕了一个头。
“奴才遵旨。”
他顿了顿,又说:“奴才请命,独自前往河工之地,抢修堤坝。若是办不好,提头来见。”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独自前往?”
“提头来见?”
“这……这也太……”
皇帝抬起手,所有人闭上了嘴。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清楚了?”
李翎语气坚决:“想清楚了。”
皇帝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差事吗?”
李翎老实回答:“知道。银子不够,民夫不够,时间紧迫。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就是死罪。”
皇帝点了点头。
“那你还要去?”
李翎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上让奴才去,奴才就去。”
他顿了顿,目光往元儿那边轻轻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七殿下年幼,不宜奔波。奴才愿替七殿下走这一趟。”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翎,又看看元儿。
元儿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落在李翎身上,一动不动。
“好。”皇帝说,“七皇子暂留京城,处理户部事宜。河工之事,全权交给李翎。”
他看着李翎,一字一句说:“做好了,大大有赏。做差了,你和你的主子,一起担责。”
李翎磕了一个头。
“奴才遵旨。”
退朝的时候,二皇子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走到元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七弟,辛苦你了。”
元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二皇兄客气了。为国分忧,应该的。”
二皇子笑了笑。
“那就祝你们马到成功。”
他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衣角带风。
元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手还攥着袖子,没有松开。
李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殿下。”
元儿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他以为他赢了。”
李翎没有说话。
元儿说:“他把烫手山芋扔给我们,自己躲得远远的。成了,他没损失。砸了,我们倒霉。”
他转过头,看着李翎。
“可他不明白,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李翎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
元儿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那动作很轻,像是小时候那样。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李翎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殿下留在京城,比去河工有用。”
元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塞进李翎手里。
“带着。里面是几颗安神丸,路上累了吃。”
李翎捏着那个荷包,布料温热,还带着元儿的体温。
“好。”
元儿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好吃的。”
李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二皇子在府里摆了一桌酒。
他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脸上全是笑。
“那个李翎,以为自己多厉害?河工的事是那么好办的?银子不够,民夫不够,黄河那脾气说决堤就决堤。他一个人去,能翻出什么浪来?”
旁边的人陪笑着给他倒酒。
“殿下英明。这事办成了,殿下没损失。办砸了,七皇子和李翎一起倒霉。一箭双雕。”
二皇子笑得更开心了,一口饮尽杯中酒。
“等他们倒霉了,我看老七还怎么蹦跶。”
他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烛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笑意映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