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送别

第二天一早，李翎进了乾清宫。

皇帝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道明黄的卷轴。看到李翎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这是尚方宝剑的旨意。”

李翎跪下。

皇帝展开那道圣旨，亲自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把圣旨递给李翎，又从旁边拿起一把剑。

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金纹，剑柄上系着明黄的穗子。

“此剑，可先斩后奏。”皇帝看着李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河工的事，朕交给你。那些贪墨的银子，给朕查清楚。不管查到谁，不管他是什么人，一律斩首。”

他的声音冷下来。“杀了之后，剥皮填草，挂在城门口示众。他的家人，全部流放，永不叙用。”

李翎接过尚方宝剑，双手捧着，沉甸甸的。“奴才遵旨。”

皇帝看着他。“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吗？”

李翎说：“奴才不知。”

皇帝说：“因为朕信你。”他顿了顿，“也因为你背后是老七。”

李翎愣了一下。

皇帝说：“老二把这事推给你，是想看你们笑话。可朕偏要让他看看，你们能不能办好。”他看着李翎的眼睛，慢慢说。“办好了，朕赏你们。办砸了……”

他没有说完，可李翎知道。办砸了，他和元儿，一起担责。

李翎磕了一个头。“奴才明白。”

李翎走出乾清宫，外面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些红墙黄瓦，深吸一口气。

河工的事，他知道有多难。银子不够，民夫不够，黄河那脾气，说决堤就决堤。

可他必须去。

为了元儿，也为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他刚走了几步，就看到一群人站在宫门口。

十二个人，是上次跟着他去青石镇的那些东厂好手。老吴站在最前面，看到他出来，大步走过来。

“李公公！”

李翎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老吴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李公公，咱们听说您要去河工，都商量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些人。“咱们跟着您去。”

李翎看着他们。

那些人的脸上，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差事吗？”他问。

老吴说：“知道。办不好要掉脑袋。”

李翎说：“那你们还去？”

老吴笑了。“李公公，您上次说的话，咱们都记着呢。”

他看着李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您说，出了宫，咱们都是兄弟。兄弟有事，咱们能不去吗？”

后面那些人，也跟着点头。

“对！咱们跟着您去！”

“李公公，您别嫌弃咱们！”

“咱们虽然本事不大，可跑腿出力绝不含糊！”

李翎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说的那些话。那时候只是想收买人心，让他们闭嘴。

可现在，这些人真的把他当自己人了。

他点了点头。“好。”

老吴的眼睛亮了。“李公公，您答应了？”

李翎说：“答应了。”那些人欢呼起来。李翎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弯。

下午的时候，又有人来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相貌平平，可那双眼睛很亮。

他在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李翎出来。

“李公公！”

李翎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人走过来，抱拳行礼。“在下周明，曾在太子府做过几年幕僚。太子没了之后，就一直在家闲着。”

李翎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周明说：“在下略懂水利。听说李公公要去河工，想来帮忙。”

李翎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河工？”

周明说：“朝堂上的事，谁不知道？二皇子甩锅，七殿下接招，李公公亲自出马。”

他看着李翎的眼睛，目光很坦然。“在下在太子府的时候，管过几年河工的事。黄河那段堤坝，在下去看过，知道问题在哪儿。”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太子的人，为什么帮我？”

周明笑了。“李公公，太子殿下下葬那天，您去了。七殿下也去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那些以前天天往太子府跑的人，一个都没来。只有您和七殿下来了。

冲着这个，在下愿意跟您去。”

李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周明愣住了。“李公公，您……您答应了？”

李翎说：“答应了。”

周明的眼眶更红了。他退后一步，对着李翎深深一揖。“多谢李公公。”

出发的时候，李翎摇摇望了眼漱芳斋的方向，似是能隔着万千宫阙，看见元儿的身影。

那十三个人站在他身后，谁都没有催。

李翎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那十三个人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地离开。

与此同时，漱芳斋里，元儿站在窗前。他没有开门，也没有开窗，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他没有追出去。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柔柔的。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着袖口，捻了很久。

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个方向。

隔着层层叠叠的红墙黄瓦，隔着偌大的京城，他知道那个人正在走远。

他轻轻开口。“翎哥哥，早点回来。”声音很轻，轻得连这间屋子都传不出去。

可他知道，那个人会听见的。

因为他们的心意，是彼此想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