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人间

越往灾区走，路就越难行。

开始的时候，官道还算平整，两边偶尔还能看到些村庄田舍。

走了两天之后，路开始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

再过一天，连官道都断了，只剩下泥泞的小路，马蹄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蹄子。

可这些都不是最让人难受的。

最让人难受的，是沿途看到的东西。

第一天，他们看到第一波逃难的人。

那是一家五口，老的头发全白，小的还在怀里吃奶。他们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烂的被褥和几个瓦罐。大人小孩都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走路摇摇晃晃。

老吴勒住马，看了他们一眼。

那家人也看到他们，吓得赶紧往路边躲。小孩子被捂住了嘴，不敢哭出声。

老吴想说什么，李翎摆了摆手。

“继续走。”

队伍继续往前。

可老吴回头看了好几次，那家人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第二天，他们看到的更多。

成群结队的人，扶老携幼，往南边走。有的人推着车，有的人挑着担，有的人什么都没有，就靠两条腿走着。

路边开始出现尸体。

有的用草席裹着，有的就那么扔在路边，已经开始发臭。野狗在远处徘徊，眼睛泛着绿光，等着人走远。

老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握着缰绳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李公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李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尸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老吴注意到，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第三天，他们看到有人在卖孩子。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蹲在路边。他身边站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怯怯地看着来往的人。

汉子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卖儿卖女，换粮活命。

老吴的马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那个低着头的汉子，手在抖。

旁边的小马，眼眶已经红了。

“李公公……”他又喊了一声。

李翎勒住马。

他看了一眼那对兄妹，又看了看那个汉子。

那汉子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对上了李翎的目光。

只是一瞬间，他又低下头去，脸上全是羞愧。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

老吴愣了一下，也跟着下来。

李翎走到那汉子面前，蹲下来。

“两个孩子，多少粮？”

那汉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着李翎，嘴唇动了动。

“五……五斗。一斗粮换一个。”

李翎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那汉子手里。

“这些，够买十斗粮。拿着，带孩子回家。”

那汉子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李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恩公……恩公……”

他想跪下，被李翎拉住了。

“别跪。”李翎说，“带着孩子，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那汉子连连点头，眼泪流了满脸。

那两个孩子怯怯地看着李翎，眼睛里有害怕，也有感激。

李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站起来，翻身上马。

“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汉子磕头的声音。

老吴骑着马，跟在李翎身边。他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翎看着前方，一句话都没说。

可老吴注意到，他的手，攥着缰绳，攥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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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灾区走，景象就越惨。

房子塌了，田地淹了，到处是淤泥和垃圾。水退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像是大地的伤疤。

有些地方还泡在水里，水面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偶尔还能看到泡得发胀的尸体。

活着的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他们坐在废墟上，坐在泥地里，坐在任何一个能坐的地方。不说话，不动，就那么坐着。

像是在等死。

李翎勒住马，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想起二皇子那张得意的脸。想起那些贪墨的官员，那些把救命钱装进自己口袋的人。想起这道上看到的那些尸体，那些逃难的人，那些卖儿卖女的父母。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该死。”他低声说。

老吴在旁边听到了，他打心眼里同意李翎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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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黄河边。

河水还在涨，浑浊的水流翻滚着，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堤坝上有人在抢修，可人不多，动作也慢。那些民夫脸上全是疲惫，眼睛里没有光。

李翎站在高处，看着那段垮塌的堤坝。

缺口很大，至少有几十丈。水还在往外涌，冲出一片汪洋。

他没有急着下去，而是转过身，看着那十三个人。

“周明。”

周明上前一步。

“李公公。”

李翎说：“你懂水利。现在你和小马，还有阿贵，一起去堤坝那边看看。仔细看，看清楚问题在哪儿。”

周明点了点头。

“明白。”

李翎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记住，只看，别说话。有人问，就说你们是附近村子的，来看看情况。别暴露身份。”

周明认真点头，“知道了。”

李翎又看向小马和阿贵。

“你们两个，护着他。遇到危险，机灵点。”

小马点了点头。

“李公公放心。”

“万一有人对你们动手，实在跑不掉，就亮明身份。说你们是东厂的人，奉旨查案。”

说罢，李翎顿了顿。“如果对方不信，就发信号。我立刻就到。”

小马摸了摸腰间的信号弹，点了点头。

“记住了。”

三人走了。

李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人。

“老吴，你带几个人，去打听消息。看看这里的管事是谁，驻军在哪，粮草够不够。能问的都问。”

老吴点了点头。

“明白。”

李翎说：“也记住，别暴露身份。就说你们是逃难的，想找个活干。”

老吴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走了。

剩下的人看着李翎，等着他吩咐。

李翎看着他们。

“你们几个，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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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的时候，李翎带着人，悄悄摸到了堤坝附近的一个村子。

村子已经没人了。

房子空着，门开着，里面乱七八糟。锅碗瓢盆扔了一地，被褥衣服也不见了。地上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粮食，发了霉，长了毛。

李翎在村里转了一圈。

他站在一间倒塌的屋子前面，看着那些断壁残垣。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小鞋子。

破破烂烂的，沾满了泥。

他看着那只鞋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夜空。

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腥臭的水汽。

他喃喃低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一切，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