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夜袭
夜越来越深了。
李翎站在村口的破屋前,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夜空。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腥臭的水汽,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喊声。
远处堤坝上还有火把在晃动,那是连夜抢修的人,可那点火光在这片黑暗里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翎没有回头。
“回来了?”
老吴的声音有些喘,脚步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
“回来了。李公公,打听到了。”
李翎转过身。
老吴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眼睛里有疲惫,却亮得惊人,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累,但兴奋。
与此同时,村子的另一边也传来动静。小马和周明他们也回来了,几个人快步走过来,脚步匆匆。
众人围坐在一起,就在破屋前的石头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可没有人觉得冷。老吴抹了把脸上的汗,手背上沾着泥,他也不在意。
“先说你们的。”李翎看向老吴,目光在月光下幽深难测。
老吴压低声音,喉咙里像是压着一团火:
“这地方的管事,叫郑友德。本地知府,在这干了六年了。百姓都叫他‘郑剥皮’。”
李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吴继续说:
“河工的钱,朝廷拨了三十万两。可真正到工地的,不到五万。剩下的,全被他贪了。”
旁边一个东厂的好手插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不止他一个。还有工部的监工,叫孙大年。两人勾结,上下其手。那些修堤的材料,用的都是最次的。石头是碎的,糯米浆里掺了沙子,木头是烂的。”
老吴冷笑一声,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就这,他们还克扣民夫的工钱。说好一天三十文,发到手里只剩十文。那些民夫敢怒不敢言,稍微顶嘴就打,打死了就往河里一扔。我亲眼看见一个老头的尸首,就泡在河边的淤泥里,眼睛还睁着。”
他说着,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李翎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手,慢慢攥紧了。骨节凸起,青筋隐隐浮现。
“还有呢?”
老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驻军那边,也有他们的人。守备叫周虎,是郑友德的连襟。那些民夫想跑,他就派人抓。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然后绑在堤上干活,不给饭吃。
我打听到,上个月跑了七个,抓回来五个,打死了三个。剩下的两个,现在还绑在堤上,伤口都烂了。”
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公公,您是没看见。那些民夫,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都没光了。他们不是人,是牲口。”
旁边几个人都沉默着,可那沉默里压着的东西,比怒吼更可怕。
李翎转过头,看向周明。
月光下,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疲惫,可眼睛很亮。他往前坐了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李公公,我去看了那段垮塌的堤坝。”
他把纸铺在石头上,指着那些线条,声音很沉稳:
“缺口很大,得有三十多丈。按理说,这种规模的决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我仔细看了,那缺口的位置,有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纸上的一处:
“这里,本来应该是最坚固的一段。因为是弯道,水流急,修的时候应该用最好的料,最牢的工。可我看了,那地方用的全是次料。石头发脆,一砸就碎。木头是烂的,里面都空了。”
他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河水:
“这种料,别说挡洪水,就是平时泡着,也撑不了几年。”
李翎盯着那张纸,目光像是要把那些线条看穿。
“你是说,这堤早就该垮?”
周明点了点头。
“是。按这个用料,最多三年,必垮。可他们硬是拖了五年。这五年里,每年的修堤银子,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李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李公公,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夜风吹过来,带着腥臭的水汽。
李翎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冷硬如石。
老吴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毛。
“李公公……”
李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后背发凉,像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风。
“人祸。”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站起来,那些人也都跟着站起来。
月光下,十四道身影立在破屋前,像十四座雕像。
李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老吴,小马,阿贵,周明,还有那些东厂的好手。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像是决心,像是豁出一切的狠劲。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进每个人心里,“敢不敢跟我干票大的?”
没有人说话。
可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有力。
老吴第一个站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胸膛挺得笔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公公,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小马也站出来:“对!您一句话的事!”
阿贵也跟着:“跟着您,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闷雷一样在夜色里滚动:
“干!”
“早就想干了!”
“这帮畜生,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李翎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好。”他说,“今晚,跟我夜袭知府衙门。”
众人愣住了。
老吴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现在?”
李翎点了点头,“现在。”
他看着那些人,一字一句说:“直接查抄,直接拿人,来个人赃俱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出了事,我一个人担着!”
老吴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那些银子,想起李翎说“你们跟着我,连性命都抛在了脑后”。想起那些一路上看到的尸体,那些逃难的人,那些卖儿卖女的父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李公公,您这话就见外了。”
他看着李翎,眼睛亮得惊人:
“咱们跟着您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您担着?咱们一起担!”
小马也喊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对!一起担!”
“杀贪官!为民除害!”
那些人喊着,眼睛里都烧着火,像是要把这片黑暗烧穿。
李翎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像是暖流,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着远处那片黑暗。
那里,是知府衙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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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上,老吴忽然问:“李公公,咱们就这十几个人,能行吗?那知府衙门少说也有上百号人,加上守备那边的兵,好几百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眉头皱起来。
旁边几个人也都看着李翎,等着他的回答。
李翎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强烈的自信。
“能行。”
老吴愣了一下。
李翎说:“我一个人,就够了。”
老吴没听懂。
“李公公,您这话……”
旁边一个东厂的好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老吴,你不懂。李公公是涅槃境。”
老吴愣住了。
“涅……啥?”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敬畏:
“涅槃境。武道九境,上三境。能练到这个境界的,整个天下也没多少人。那些江湖上的什么天榜高手,能进涅槃境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李公公才二十六岁,就已经是涅槃境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他愿意去江湖上走一趟,天榜必有他一席之地。那些什么武林盟主,什么隐世高人,在他面前都得低头。”
老吴张大了嘴。
他看着李翎的背影,那背影在月光下并不高大,却像是山一样稳重。
“那……那李公公能打多少人?”
那人想了想:
“涅槃境的高手,一人破五百甲士,不是问题。”
老吴的嘴张得更大了。
五百?
他看着自己这十几个人,又看看远处那片黑暗,忽然觉得,好像真的不是问题了。
周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着李翎,嘴唇动了动:
“李公公,您……您真的是涅槃境?”
李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
“嗯。”
周明的呼吸都急促了。
他看着李翎,眼睛瞪得老大:
“您才二十出头……二十出头的涅槃境……这怎么可能……那些宗师级的人物,哪个不是练了四五十年……”
李翎没有说话。
可周明已经傻了。
“李公公,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李翎摆了摆手。
“没事。”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涅槃境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的事,能不能办好。”
老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忽然明白了。
李公公一个人就能踏平那知府衙门。可他没自己去。他带着他们,给他们发安家费,说要一起担着。
他是在把他们当人看。
不是当下属,是当兄弟。
老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李公公,您放心。今晚的事,办不好,咱们也没脸回来见您。”
李翎看着他,嘴角勾了勾。
“我相信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