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基石
银子追回来了,贪官伏法了,可李翎知道,真正难的事,才刚刚开始。
三百七十万两银子堆在库房里,可那只是一堆死物。要把它们变成能挡住黄河的堤坝,还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时间。
周明摊开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
“李公公,这是完整的工程图。我熬了三个晚上,把这一段河堤全部重新设计了一遍。”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处地方,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原来的堤坝用料太差,基础不牢,光修补没用,必须拆了重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关键节点。只要这几处筑牢了,今年汛期就能扛过去。”
李翎低头看着那张图,看得很仔细。
他不懂水利,可他知道,这张图是周明的心血。
“需要多少人?”
周明说:“至少三千民夫。如果人不够,工期就会拖。”
李翎点了点头,“人,我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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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府城门口贴出了告示。
征召民夫,修筑河堤。每日工钱五十文,管吃管住,绝不克扣。
消息一传出去,来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队。
那些逃难的灾民,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那些被郑友德压榨了六年的穷苦人,都来了。
他们不是冲着那五十文钱来的,是冲着那个李公公来的。
老吴站在报名处,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群,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公公,您看,这么多人都来了。”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的脸上,有疲惫,有期盼,但唯独没有麻木。
他转身,往河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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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筑河堤,从那天正式开始。
李翎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吃住都在一线。
他在河堤边上搭了一间草棚,里面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床薄被。
吃饭和民夫一起吃,馒头咸菜,稀粥白水。干活和民夫一起干,扛石头,挑泥土,挖沟渠。
第一天,那些民夫都不敢靠近他。
那可是李公公啊。
杀人不眨眼的东厂督主,亲手剥人皮的阎王。
谁敢跟他一起干活?
可干了半天,有人发现不对劲。
那个李公公,扛石头比他们还快。百来斤的大石头,别人两个人抬,他一个人扛起来就走,脸不红气不喘。
挖沟渠也是,一锹下去,比别人三锹还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蹲在地上,和那些民夫一样,啃着馒头就着咸菜。
有个胆子大的民夫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
“李公公,您怎么也干这个?”
李翎看了他一眼,“怎么?我不能干?”
那民夫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碗扔了。
李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那民夫愣住了。
“快吃,”李翎说,“吃完还得干活。”
那民夫愣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从那以后,那些民夫再也不怕他了。
不仅不怕,还抢着跟他一起干。
谁跟李公公一组,谁就能多干一半的活。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跟着他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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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他们那十二个人,也跟着李翎住在一线。
他们本是东厂的好手,平日里干的都是拿刀杀人的活。可这一次,他们拿起了铁锹,扛起了石头,和那些民夫一样,在泥水里摸爬滚打。
老吴的手磨出了血泡,破了皮,结了痂,又磨出血泡。
小马的腰扭了,疼得直不起身,可第二天还是照常上工。
阿贵的脚被石头砸了,肿得像馒头,可他一瘸一拐,还是去了工地。
李翎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可那天晚上,他让人熬了一锅骨头汤,送到每个人手里。
“喝了,”他说,“明天还有力气干活。”
老吴端着那碗汤,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
那汤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可他心里,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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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更是拼了命。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泡在工地上。哪里要挖,哪里要填,哪里要加固,他都盯着。有时候半夜想到什么问题,爬起来就往工地上跑。
李翎几次把他拎回去睡觉,他又偷偷溜出来。
“周明,”李翎说,“你死了,这堤谁来修?”
周明说:
“李公公,我不死。我还没看到这堤修好呢。”
李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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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堤坝一天一天增高。
李翎每天在工地上巡视,每一段都仔细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不懂水利,可他懂人心。他知道,只要他在这里,就没人敢偷工减料,就没人敢贪墨一分一毫。
那些监工的,那些管事的,那些经手银子的,看到他来,腿都打颤。
可李翎从来不骂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有时候看一会儿,有时候看很久。
那些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能老老实实地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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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后,堤坝修了一大半。
可时间,也越来越紧了。
再有二十天,汛期就要到了。
周明每天晚上都对着那张图纸发愁。他算过,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要二十五天才能完工。可汛期不等人,黄河也不等人。
李翎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张图纸。
“还差多少?”
周明说:
“最难的一段,还剩三百丈。那段水流急,地基深,至少要五天。”
李翎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工地上多了三百个人。
是周虎调来的兵。
那些兵本来不愿意干这种苦力活,可看到李翎亲自扛着石头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句话都没说,他们就老老实实拿起了铁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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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工地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太监,穿着一身崭新的袍子,手里捧着一道圣旨。他骑着马,一路打听李公公在哪。
衙门的人说,李公公在一线。
太监顺着路往河堤走,越走越泥泞。他的新袍子溅满了泥点子,靴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气得他直骂娘。
好不容易到了工地,他放眼一看,傻眼了。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泥,到处都是石头。那些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浑身是泥,脸上也看不清谁是谁。
太监随手抓住一个人。
“哎,你们李公公在哪?”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脏兮兮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就是。”
太监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眼前这个人。
破衣裳,烂裤子,满身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是泥,看不出本来面目。肩膀上扛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手上全是血泡磨破的痕迹。
这……这是李公公?
那个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皇上面前的红人?
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翎看着他。
“圣旨?”
太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圣旨递过去。
“李公公,皇上有旨,嘉奖您办事有功,特赏……”
李翎接过圣旨,没有打开。
“知道了。”
他把圣旨往怀里一揣,扛起木桩,继续往前走。
太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背影,和那些民夫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那个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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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翎在草棚里打开那道圣旨。
烛光下,皇帝的笔迹清清楚楚。
“李翎办事得力,朕心甚慰。着赏金千两,官升一级。待河工事了,回京述职。”
李翎看完了,把圣旨叠好,放在枕边。
外面传来老吴的声音:
“李公公,开饭了!”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月光下,那些民夫蹲在地上,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着。
看到李翎出来,有人喊:
“李公公,来这边!今天有肉!”
李翎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一碗饭。
肉不多,可很香。
他吃了一口,忽然笑了。
快了。
等堤修好,就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