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安澜
第六天的傍晚,最后一袋沙土被填进了堤坝的缺口。
周明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那张图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刚刚合龙的地方。他的手在抖,图纸跟着抖,哗啦啦响。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黄河的咆哮声,还有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周明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放下图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了。”
话音刚落,他眼睛一翻,直接往后倒去。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周先生!周先生!”
李翎快步走过来,蹲下查看。周明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紧闭,可呼吸还算平稳。
“没事。”李翎说,“累坏了。”
他让人把周明抬到草棚里去,又让老吴守着。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工地上,黑压压站了三千多人。
民夫,士兵,东厂的人,还有那些自发来帮忙的百姓。每个人脸上都是泥,身上都是汗,眼睛都亮得惊人。
他们看着李翎,李翎也看着他们。
沉默了很久,然后李翎开口:“这二十多天,辛苦大家了。”
“河堤修好了。汛期来了,也能扛过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本公公没什么好东西。每人一两银子,算是心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老吴。
“发下去。”
老吴接过钱袋,眼眶又红了。
“李公公,这怎么使得……”
李翎看着他,“使得。”
老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开始发银子。
每人一两。
三千多人,三千多两银子。
李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接过银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感激,从感激变成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跪下了。
紧接着,更多人跪下了。
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公公大恩大德!”
“李公公活菩萨!”
“李公公……”
李翎摆了摆手,“起来,跪什么跪?都起来。”
那些人站起来,可眼睛都红了。
李翎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往草棚走去。
身后,传来那些人的欢呼声。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扶住一根木桩,喘了口气。
老吴跑过来,扶住他。
“李公公,您也累了。”
李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刚刚修好的堤坝。
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没事。”他说,“回去睡一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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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
雨很大,砸在草棚上噼里啪啦响。风也大,把草棚吹得摇摇晃晃。
李翎没有睡,站在草棚门口,看着外面那片黑暗。
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见了黄河的咆哮声。
轰隆隆,轰隆隆,像一头困兽在怒吼。
他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李翎走出草棚,往河堤走去。
堤坝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民夫,那些士兵,那些百姓,都站在那里,看着黄河。
黄河的水,涨了很高。
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狠狠拍在堤坝上,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可堤坝纹丝不动。
李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场景。
看了很久。
忽然,有人哭了。
是个老民夫,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他跪在堤坝上,双手扒着那些新修的石头,哭得像个孩子。
“稳了……稳了……”他喊着,“不会淹了……不会淹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哭起来。
他们抱在一起,哭着,喊着,笑着。
那些失去亲人的,那些失去家园的,那些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年汛期的,都哭了。
老吴站在李翎身边,眼眶也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转头看着李翎。
“李公公,成了。”
李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哭成一片的人,看着那道纹丝不动的堤坝,看着黄河那些徒劳的浪头。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稳了。”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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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堤坝上来。
有附近的村民,有逃难回来的百姓,有从远处赶来看热闹的人。他们站在堤坝上,看着黄河,看着那道新修的堤,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不敢相信。
然后是狂喜。
有人在堤坝上跳舞,有人放声大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对着堤坝磕,对着李翎的方向磕。
李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周明被人扶出来了。他脸色还很白,可眼睛里全是光。
他走到李翎身边,看着那道堤,忽然笑了。
“李公公,值了。”
李翎看了他一眼,“值什么值?差点把自己累死。”
周明开怀大笑,“值,这条命,值了。”
这时候,有人忽然喊:“给这道堤起个名吧!”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对!起个名!”
“叫李公堤!”
“对!李公堤!”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李公堤!李公堤!”
李翎听着那些喊声,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这堤,不是我一个人修的。”他说,“是大家一起修的。”
那些人愣住了。
李翎说:“用我的名字,不合适。”
他想了想,说道:“用年号吧。”
老吴愣了一下,“年号?”
李翎点点头,“建元。建元堤。”
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带头喊起来:
“建元堤!建元堤!”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
李翎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
风吹过来,带着黄河的腥味。
可这一次,他觉得那味道也没那么难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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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周明让人在堤坝上摆了十几桌酒席。
不是什么好酒好菜,就是些粗粮野菜,加上几坛浊酒。可每个人都吃得很香,喝得很开心。
李翎被他们拉着,坐在最中间。
老吴端着碗过来,满脸通红。
“李公公,我敬您!”
李翎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老吴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看着李翎,眼眶又红了。
“李公公,我跟您说实话。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李翎没有说话。
老吴说:
“可这二十多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值的二十多天。”
他看着李翎,一字一句说:
“跟着您,值。”
旁边的人也纷纷举起碗。
“敬李公公!”
“敬李公公!”
李翎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的脸上,有笑,有泪,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行了。”他说,“喝多了,明天还要干活。”
众人笑起来。
“李公公,活干完了!”
“对!活干完了!该歇歇了!”
李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笑。
嘴角,也微微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