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万民相送
离开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李翎本想悄悄地走。他让人把东西收拾好,趁着人少的时候出发,免得惊动太多人。可刚走出营地,他就愣住了。
官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一眼望不到头。
老吴跟在他身后,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人,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这……这是……”
旁边有人小声说:“李公公,是百姓。他们……他们来送您的。”
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有的穿着家里最好的新衣服,虽然也是粗布,却洗得干干净净。
有的抱着孩子,孩子还在襁褓里嘤嘤地哭。有的扶着老人,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李翎往前走了几步。
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脚步窸窸窣窣,像是怕惊动什么。可他们没有散开,只是退到两边,继续看着他。
李翎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人的目光,一道一道落在他身上。
有老人,有孩子,有壮年汉子,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的眼睛里含着泪,有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有的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忽然,有人跪下了。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穿着破旧的棉袄,棉袄上还有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跪在路边,双手捧着一把伞。
那把伞很旧,伞面都破了,有几处还露着洞。可伞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字歪歪扭扭,有些字工工整整,有些甚至像是小孩子刚学会写的。
“李公公!”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公公,这是咱们给您准备的万民伞!您收下!”
他的手在抖,可那把伞,举得很高,一动不动的。
李翎停下脚步,他看着那把伞。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有些已经被雨水洇花了,有些还清晰可见。他看到了“恩公”,看到了“青天”,看到了“救命”,看到了“活菩萨”。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
李翎。
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伞。
那个老汉跪着,双手举着伞,举得很高。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可他始终没有放下。
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下了,黑压压跪了一片。
跪在最前面的,是那些民夫。他们穿着干活时的破衣裳,衣裳上还沾着泥点子。
有一个人的手上还缠着绷带,是那天扛石头时砸伤的。他们跪着,看着李翎,眼睛里全是说不清的东西。
跪在后面的,是那些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半大的孩子,有瘸腿的汉子。他们跪在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李翎。
风吹过来,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可这一次,李翎闻到的不是腥味,是别的。
是那种压得人心口发疼的东西。
老吴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李翎身后,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把破旧的万民伞。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周明站在另一边,眼睛也红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拼命的日夜。那时候他觉得累,觉得苦,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可现在,看着这些人,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那些东厂的人,也都红了眼眶。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来。
李翎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那个老汉面前,蹲下来。
“老人家,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那老汉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流下来,流进花白的胡子里,一滴一滴往下落。
“李公公,您让咱们跪着吧。”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咱们没有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心意。您收下,收下吧。”
他的手又举了举,把那把伞举得更高。
李翎看着那把伞。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看着那个被雨水洇花却依然清晰的“李翎”。
他伸出手,接过来。
那把伞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沉得他几乎握不住。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笑,有期盼,有说不清的东西。
李翎把伞握在手里。
“你们的心意,本公公领了。”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可你们要跪,不该跪我。”
那些人愣住了。
有人抬起头,有人互相看看,眼睛里全是疑惑。
李翎说:
“该跪的,是皇上。”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是皇上派本公公来的。是皇上让本公公查贪官,修河堤,救百姓。本公公做的这些,都是奉旨办事。没有皇上,就没有今天。”
他顿了顿。
“你们要谢,谢皇上。”
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带头喊起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震天动地。
那声音在黄河边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李翎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白云飘着,像一朵一朵的棉花。
他忽然笑了。
心里难得的吐槽,我特么可真是个机灵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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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走过来,站在李翎身边。
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画面永远记住。
“李公公。”
李翎看着他。
周明说:“这辈子,能跟着您干这一趟,值了。”
他退后一步,对着李翎深深一揖。那腰弯得很低,几乎折成九十度。
后面那十二个人,也跟着跪下去。
老吴跪在最前面,他抬起头,看着李翎,眼睛里有泪,有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公公,这辈子,咱们跟着您了!”
小马也跪着,他的腰扭伤还没好利索,跪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可他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阿贵跪着,他的脚上还缠着绷带,可他跪得直直的,像是怕李翎看不清他的决心。
那些人跪在地上,对着李翎磕了一个头。
李翎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人的脸。
那些脸上,有泪,有笑,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些脸晒黑了,瘦了,有的还带着伤。可那些眼睛里,全是光。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起来。”
那些人没动。
李翎又说了一遍:“起来。”
他们这才站起来。
老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他拍了拍,可那些泥拍不掉,他干脆不管了。
李翎看着他们。
“跟着我,没什么好处。”
老吴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比什么都亮。
“李公公,好处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您心里踏实。”
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脸上全是笑。
“对!心里踏实!”
“跟着李公公,死都不怕!”
李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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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启动了。
李翎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那些人还站在路边,看着他。
那个老汉还跪着,双手举着那把破旧的万民伞,高高举着。他的身子在抖,可他一直举着,直到看不见李翎为止。
一个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朝他挥手。那小胳膊挥得高高的,一边挥一边喊:“李公公再见!李公公再见!”
女人们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擦一边看着他。
男人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要把他永远记住。
李翎没有回头。
可他忽然勒住马。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人。
看了很久。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还看着他。
那个孩子还在挥手,那小胳膊都挥累了,可他还举着。
那个老汉还跪着,还举着那把伞。
那些女人还在擦眼泪。
那些男人还站着,一动不动。
李翎忽然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那些人愣住了。
然后,他们欢呼起来。
“李公公保重!”
“李公公一路顺风!”
“李公公再来啊!”
那声音山呼海啸,震得路边的树都晃了。
李翎收回手,策马往前。
他走得很快。
可他知道,那些人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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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骑着马,跟在李翎身边。
他忽然问:
“李公公,您刚才怎么哭了?”
李翎看了他一眼。
“谁哭了?”
老吴说:“我看见您眼睛红了。”
李翎继续骑马往前走,可他的眼角,确实有一点湿。
他没有擦,就让风吹着。
老吴笑了,没有再问。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些人。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看着这边。那个老汉还举着那把伞,那个孩子还在挥手。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真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