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回京途中

回京的路，走得并不快。

李翎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可他勒着缰绳，把马速压得稳稳的。

身后那十三个人跟着他在河堤上拼了一个多月，累得脱了几层皮。

有人手上全是血泡磨破的茧子，有人腰上还缠着绷带，有人走路都还一瘸一拐的。现在好不容易能歇口气，他不能只顾着自己。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镇上找了家客栈。李翎要了最好的几间上房，又让掌柜的整治了一桌酒席。

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老吴看着那一桌菜，眼睛都直了。“李公公，这太破费了。咱们随便吃点就行。”

李翎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这一个多月，你们吃的苦头还少？坐下吃。”

那十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翼翼地落了座。没人敢动筷子。

李翎端起酒杯。“第一杯，敬你们。”众人连忙端起杯子。李翎一饮而尽。那些人跟着喝了，有人被酒呛得直咳嗽，却咧嘴笑着。

老吴放下酒杯，眼眶又红了。“李公公，咱们这些人从来没想过能跟着您办这样的大事。那些百姓，那些磕头的，那些喊万岁的……我这辈子，值了。”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李翎看了他一眼。“值什么值？活还没干完呢。回京之后，该办的事还多着。”

他夹了一筷子菜。“先吃饭。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赶路。”

第二天，队伍经过一座县城。李翎让队伍停下来，带着人进了钱庄。

老吴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老实在门口等着。李翎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兑成现银。”

掌柜的接过银票，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是一千多两，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招呼伙计从库里搬出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银子堆在柜台上，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晕。

李翎转过身，看着那十三个人。“每人一百两。自己来拿。”

老吴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李公公，这怎么行？您一路上好吃好喝招待着，咱们已经过意不去了。这银子……”

李翎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怎么，嫌少？”

老吴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太多了！咱们跟着您干活是心甘情愿的，哪能再拿您的银子？”

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是啊李公公，这可使不得。”

“咱们这条命都是您救的，哪还能要钱？”

李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们。“跟着我在前线干了一个多月的苦力，天天泡在泥水里，扛石头挑土方，比那些民夫还卖力。你们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人沉默了。

李翎说：“这一百两，是你们应得的。拿着。”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可谁都能听出那话里的分量。

老吴站在那里，看了李翎好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拿起一锭银子，沉甸甸的。

他把它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后面的人也跟着过去，一人拿了一锭。

李翎看着他们拿完，又开口：“还有几句话，你们记住。”那些人站直了，等着。

李翎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回京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踏踏实实的。别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顿了顿。“有困难，来找我。合情合理的忙，我都会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不想有朝一日，手上沾着自己兄弟的血。”

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一样砸进每个人心里。

老吴的手微微一抖。他想起府衙门口那一幕，想起李翎手里那把刀，想起他亲手把郑友德的皮剥下来的样子。那双手稳得很，一下一下，眼皮都没眨。

他知道李翎对敌人有多狠，也知道李翎对自己人有多好。正因为知道，所以那句话才格外让人警醒。

老吴抬起头，看着李翎。“李公公，您放心。咱们这条命是跟着您捡回来的，这辈子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

旁边的人也纷纷点头。“对！谁要是起歪心思，不用您动手，咱们自己就把他收拾了！”

李翎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记住就好。走吧，赶路。”

出了钱庄，李翎让队伍在街上稍等，自己拐进了一家绸缎庄。老吴跟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

绸缎庄的掌柜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您想看点什么？”

李翎在店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柜台上的一匹月白色绸缎上。那绸缎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伸手摸了摸，滑腻柔软，像摸着一片云。

“这个，给我包起来。”他又挑了几块素色的帕子，一盒上好的徽墨，还有一支笔杆雕着兰花的湖笔。

掌柜手脚麻利地包好，李翎付了银子，拎着东西走出来。

老吴凑上来，挤眉弄眼。“李公公，这是给七殿下的？”

李翎没有回答，只是把东西小心地放进马背上的包袱里，勒紧绳结，拍了拍。老吴看着他的动作，笑了。“您对七殿下，真是没话说。”

李翎翻身上马。“走吧，天黑前赶到下一站。”

老吴催马跟上去，和其他人一起往京城的方向奔去。

那天晚上，老吴和小马蹲在客栈后院的磨盘边。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地上，白晃晃的。

老吴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翻来覆去地看着。“小马，你说李公公这样的人，图咱们什么？”

小马愣了一下。“图什么？”

老吴说：“他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东厂的督主，手里捏着多少人的命。可他跟咱们一块扛石头，一块吃糙米饭，一块睡草棚。现在还给咱们发银子，还说有困难可以找他。”他抬起头看着月亮。“你说，他图什么？”

小马想了想。“图咱们忠心吧？”

老吴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他把银子收起来，揣回怀里。“可你知道吗，刚才他说的那句话，吓得我后脊梁都凉了。”

小马问：“哪句？”

老吴说：“不想手上沾着自己兄弟的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想明白了。跟着李公公，好好干，前途无量。可要是敢动歪心思……”他没有说完。

小马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小马才开口。“我没那个胆子。”

老吴笑了。“我也没有。”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上路。老吴骑着马，跟在李翎身边。他忽然问：“李公公，您昨晚上说的那些话，当真吗？”

李翎侧过头看他。“哪句？”

老吴说：“有困难可以来找您。”

李翎点了点头。“当真。”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公公，我记住了。”

李翎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骑马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吴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能跟着这样的人，值了。

他催马跟上去，和其他人一起，往京城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