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方平
李翎回到吴王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元儿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
那盏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小脸照得柔柔的，眼尾那抹红在烛光里格外分明。
看到他进来，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翎哥哥！”
他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一头扎进李翎怀里。
李翎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胸口的脑袋，头发软软的，蹭在他下巴上，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他忽然伸出手，捧起那张小脸。
元儿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翎已经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很深，很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含着那两片软软的唇瓣，轻轻吮吸着，舌尖探进去，缠绕着那小小的舌。
元儿的眼睛慢慢闭上。
他的手抓着李翎的衣裳，抓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吻了很久很久。
直到喘不过气来，才慢慢分开。
元儿的脸红扑扑的，像是染了胭脂。
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水光，湿漉漉地看着他。
他小声问：“怎么了？”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李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大，都真。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柔和了。
“皇上让我多照顾着你点。”
元儿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更红了。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朵尖，又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像是被染了一层淡淡的霞光。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就这么照顾我？”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娇嗔，一点羞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欢喜。
李翎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在元儿的翘臀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
清脆的一声。
元儿的身体微微一颤，脸瞬间红透了。他抬起头，瞪着李翎，那双眼睛水汪汪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你……”
李翎没让他说完，直接把他抱进怀里。
“元儿。”
元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翎说：“稳了。”
元儿抬起头，看着他。
李翎说：“二皇子，三皇子，这一次，彻底别想翻身了。”
元儿的眼睛亮了。
他看着李翎，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下，比什么都好看。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
元儿窝在李翎怀里，听着他讲今天的事。
听到二皇子和三皇子在乾清宫揪着衣领对骂的时候，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们两个，当着父皇的面打起来了？”
李翎点了点头：“揪着衣领，你推我搡。皇上气得差点昏过去。”
元儿笑出了声，把脸埋在李翎怀里，笑得浑身发颤。
“活该。”
李翎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元儿才抬起头。
他看着李翎，问：“接下来怎么办？”
李翎说：“还不够。”
元儿愣了一下。
李翎说：“光这样，还不够。得再弄点更劲爆的，把这俩人彻底按死。”
元儿眨了眨眼睛：“什么更劲爆的？”
李翎想了想：“二皇子那边，一直有造反的念头。”
元儿的眼睛瞪大了：“他要造反？”
李翎点了点头：“有那个心思，但一直没敢动。现在他被停了差事，被参了贪墨，心里那口气憋着，早晚要炸。”
他看着元儿的眼睛，慢慢说：“得去推他一把。”
元儿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
然后他问：“那个方幕僚？”
李翎笑了。
他伸出手，在元儿脑袋上揉了揉。
“聪明。”
夜深了。
方幕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手心全是汗。
白天的事一遍遍在脑子里转，二皇子那张脸，三皇子那张脸，还有那些被抄出来的证据。
他办成了。
那个人交代的事，他办成了。
可他知道，还没完。
那个人，不会就这么放过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窗户响了一下。
方幕僚猛地坐起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那张脸冷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半边脸映得雪亮，另半边隐在黑暗里。
方幕僚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李……李公公……”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李翎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
“方先生，今天的事，办得不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幕僚的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李公公过奖……小的……小的只是照您说的做……”
李翎点了点头。
“我说过，好好听话，保你不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方幕僚面前。
是一份名册。
薄薄的几张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方幕僚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他家人的名字。
他爹，方大牛，住在城外刘家村。他娘，方周氏，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媳妇，秀兰，刚过门三年。他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才两岁。
住哪儿，干什么，平日里有什么习惯，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李翎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弯。
“别怕。我说了，保你不死。这是保护。”
“你家里人，现在都在我安排的地方。安全得很。”
方幕僚的手在发抖。
他捧着那份名册，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保护，也是监视。
他这辈子，再也别想脱离那个人的掌控了。
李翎看着他，忽然开口：“还有最后一件事。”
方幕僚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看着李翎，声音几乎沙哑得听不清：“什……什么事？”
李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挑拨二皇子造反。”
方幕僚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又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造……造反？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一个幕僚，去做这种事？
李翎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幕僚的眼泪流了满脸。他跪在床上，浑身发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李公公……小的……小的不敢……”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这是……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翎点了点头：“我知道。”
方幕僚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小的要是做了……小的家里人……”
李翎说：“会没事。”
他从怀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份路引，还有几张银票。
“这件事做完，你会假死。然后改头换面，到我手下做事。”
他看着方幕僚的眼睛，慢慢说：“你的家人，也会跟着你一起消失。换个名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如果事情有回转，说不定不用这么麻烦。”
方幕僚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李翎。
“李公公……您……您不杀小的？”
李翎摇了摇头。
方幕僚的眼泪又涌出来。
“为什么？”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
他本来想杀人灭口。
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但他想了想，改了主意。
这个人聪明，会办事。
今天的事，他办得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很多事。
二皇子身边的人，二皇子的旧部，那些人的底细，他都清楚。
杀了可惜。
留着，日后处理二皇子旧党的时候，有大用。
李翎看着方幕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方幕僚愣住了。
“方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他顿了顿。
“我对自己人，很好。你以后会知道的。”
方幕僚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方幕僚的眼泪慢慢止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名册，看着那些银票和路引。
然后他抬起头。
“李公公，小的做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李翎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幕僚跪在床上，看着他。
“李公公。”
李翎没有回头。
方幕僚说：“小的要是死了……请您……请您照顾小的家里人。”
李翎说：“你不会死。”
方幕僚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跪在床上，对着那个背影，磕了一个头。
“李公公，小的姓方，单名一个平字。平平无奇的平。小的爹娘希望小的这辈子平平安安，别像他们那样受苦。”
他的声音哽咽着。
“小的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什么大事。今天……今天算是做了。”
他看着李翎。
“请最后记住小的名字。方平。平平无奇的平。”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方平。
月光下，那张脸上带着泪，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解脱，又像是希望。
李翎点了点头。
“方平。我记住了。”
他推开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份名册上。
方平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册收起来，和银票、路引一起，放进了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盯着房梁。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他也知道，那个人说的话，会算数的。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