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忠义之士
二皇子府里,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从那天从乾清宫回来,二皇子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他摔了茶盏,砸了砚台,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可那些东西碎了,他的气也没消。
老三那个王八蛋,竟然也有他的把柄。
那些账本、那些信件、那些供词,父皇都看了。
父皇那种失望的眼神,比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又重又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二皇子停下脚步,转过头。
是他的另一个幕僚,姓周,跟了他也有几年了。这人平时话不多,可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周先生,什么事?”
周幕僚走进来,压低声音:
“殿下,奴才有一计,或许能解殿下的困局。”
二皇子的眼睛亮了,一步跨到他面前。
“什么计?”
周幕僚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说:“奴才认识一个人。”
二皇子皱起眉头,“什么人?”
周幕僚说:“当初跟着李翎去治水的十二个人之一。姓孙,叫孙大柱。”
二皇子的眼睛眯起来,目光里闪过一丝寒光。
“李翎的人?”
周幕僚点了点头。
“对。那人是个孝子,家里有个老太太,重病在床好几年了。他那点俸禄,全拿来抓药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他看着二皇子的眼睛,慢慢说:
“这种人,只要给足了钱,一定能收买。”
二皇子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你是说……让他去对付李翎?”
周幕僚点了点头。
“殿下恨透了李翎,奴才知道。那李翎是七殿下的左膀右臂,要是能除掉他,七殿下就断了一条胳膊。就算除不掉,能在他身边安插个人,也是好的。”
二皇子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他想起李翎那张脸,想起那双冷冷的眼睛,想起他收了自己的银子却帮着老七,想起他笑眯眯地说“会好好记着的”。
他恨得牙痒痒,拳头攥得咯咯响。
“好!”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来,“就按你说的办!”
他走到周幕僚面前,压低声音:
“银子不是问题。只要能办成,多少钱都行。”
周幕僚点了点头,“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
“等等。”
二皇子叫住他。
“那个孙大柱,他老娘的病,你让御医去看看。带上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让他知道,跟着本王,比跟着李翎强。”
周幕僚笑了。
“殿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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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角落里,方平从头到尾听完了这场对话。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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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李翎耳朵里。
吴王府的书房里,李翎坐在椅子上,听着暗卫的禀报。元儿趴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手攥着他的袖子。
暗卫说完,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元儿忍不住问:“翎哥哥,怎么办?”
李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冷冷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相信他。”
元儿愣了一下。
“谁?”
李翎说:“孙大柱。”
他转过头,看着元儿。
“跟着我去治水的十二个人,都是我亲自挑的。他们在河堤上拼了命,累得脱了几层皮。孙大柱老娘病重,他硬是没请一天假。他跟我说,李公公,等回去再照顾老娘。”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种人,不会背叛。”
元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靠过去,把脑袋搁在李翎肩上。
“翎哥哥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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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柱这几天心里一直不踏实。
老太太又病了,咳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
大夫说是老毛病,得用好药养着,可那些好药贵得吓人。
他那点俸禄,连吃饭都紧巴巴的,哪里够用?上次抓药的钱还是借的,到现在都没还上。
那天傍晚,有人敲开了他的门。
是个陌生人,穿着体面,看着像是有钱人。
“孙大柱?”
孙大柱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发虚。
那人笑了笑,从身后让出一个人来。
是个大夫,背着药箱,看着就是宫里的御医。
“这是京城最好的大夫,让他给老太太看看。”
孙大柱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这……这怎么使得……”
那人没等他说话,已经把大夫请进了屋。
大夫给老太太把了脉,开了方子,又留下几包好药,说是宫里的贡品,外面买不到。临走的时候,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孙大柱手里。
沉甸甸的。
孙大柱打开一看,眼睛直了。
金子。
一整锭金子,黄澄澄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这……这是……”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那人笑了笑。
“孙兄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跟着李翎,能有什么出息?我家主子赏识你,以后跟着我家主子干,好处只会更多。”
他看着孙大柱的眼睛,压低声音:
“只需要你帮个小忙。”
孙大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头看着那锭金子,看着那些药,看着屋里躺在床上咳嗽的老太太。
他沉默了。
那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笑着看他。
过了很久,孙大柱点了点头。
“我……我考虑考虑。”
那人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孙兄弟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把地址留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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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孙大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那锭金子放在他面前,在月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他看着那金子,心里乱成一团。
这是多少银子?够老太太吃几年的药?够他还清那些债?够他给老太太买件新衣裳,换床暖和被子?
可拿了这金子,就要做对不起李公公的事。
李公公……
他想起在河堤上的那些日子。李公公和他们一起扛石头,一起吃糙米饭,一起睡草棚。
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李公公给他端过一碗热汤。他发烧的时候,李公公让人守着他,给他喂药。
他想起李公公发银子的时候,说“你们跟着我,连性命都抛在了脑后,我岂能亏待你们”。
他想起李公公说“有困难,来找我。合情合理的忙,我都会帮”。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到他进来,她勉强扯了扯嘴角。
“大柱,怎么不睡?”
孙大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娘……不,老太太,我……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老太太看着他。
“什么事?”
孙大柱把那锭金子拿出来,放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这是哪来的?”
孙大柱低着头,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完,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我想……拿了这钱,给您治病……”
老太太看着那锭金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起那锭金子。
孙大柱心里一喜。
可老太太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大柱,你跪下。”
孙大柱愣了一下,还是跪下了。
老太太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她虽然病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孙大柱。
“你还记得李公公长什么样吗?”
孙大柱点了点头。
“记得。”
老太太说:“那你记得他给你们发银子的时候,说的什么吗?”
孙大柱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你们跟着我,连性命都抛在了脑后,我岂能亏待你们……”
老太太点了点头,“还有呢?”
孙大柱想了想。
“他说……有困难,来找我。合情合理的忙,我都会帮。”
老太太看着他。“那你现在有困难,你去找他了吗?”
孙大柱愣住了。
老太太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没去。你宁愿拿别人的钱,去做对不起人家的事!”
她撑着床沿,身子往前倾,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孙大柱。
“大柱,你给老娘听好了。老娘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好人坏人,老娘一眼就能看透!”
她把那锭金子举起来,对着月光。
“这个,是银子。可它也是催命符!拿了它,你的良心就没了!”
孙大柱跪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老太太……”
老太太瞪着他。
“那个李公公,是什么人?是你恩人!他在河堤上救了多少人?他给你发银子的时候,让你还过吗?他帮你照顾家里,让你还过吗?”
孙大柱摇着头。
老太太喘了口气,声音缓下来,可话更重了:
“你要是拿了这份钱,去做对不起他的事,老娘现在就撞死在这墙上!”
孙大柱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太太!您不能……”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里也泛了泪。
“大柱,娘活不了多久了。可你还要活一辈子。你想背着这良心债活一辈子吗?你以后生了孩子,你拿什么脸教他们做人?”
孙大柱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不想……不想……”
老太太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那手又瘦又凉,却让孙大柱心里一暖。
“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
孙大柱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锭金子还放在石桌上。
他拿起它,紧紧攥在手里。
又从墙角找了一根藤条,拇指粗,结结实实的。
他拿着那根藤条,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眼睛红着,可已经不流泪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