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负荆请罪
天刚蒙蒙亮,吴王府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孙大柱赤裸着上身,跪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初冬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背上绑着一根藤条,拇指粗,结结实实地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红痕。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一大早就跪在这儿?”
“不知道,看着像个粗人,怕是得罪了府里的人。”
“那藤条……这是负荆请罪?”
“得罪谁了这是?吴王府里住着的可是七殿下,那可是皇上跟前最得宠的皇子。”
孙大柱充耳不闻,只是跪着,额头抵着石阶,一下一下地磕。
砰。砰。砰。
石阶上已经洇出一小片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他的额头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可他始终不曾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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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早就跑进去禀报了。
书房里,李翎正在陪元儿用早膳。一碗清粥,几碟小菜,两个人对面坐着,安安静静的,偶尔筷子碰在一起,相视一笑。
门房跑进来的时候,元儿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李翎碗里。
“李公公,外面……外面跪着个人。”
李翎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
“什么人?”
门房喘着气说:“说是叫孙大柱。光着膀子,背着藤条,跪在门口请罪。额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看着怪吓人的。”
李翎的筷子顿了顿。
元儿抬起头,看着他。
李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元儿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轻,很淡,却让那双平日里冷冷的眼睛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能看出来,他很高兴。
元儿忽然有些佩服。
这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可他从来不急,从来不催。他就那么等着,等着那些人自己做出选择。
“翎哥哥,你早就料到了?”
李翎摇了摇头。“没有。但我信他。”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元儿也放下筷子,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李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元儿。
“元儿,让账房点三百两银子出来。”
元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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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李翎走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跪在那里的人。
孙大柱赤裸的上身在晨风里瑟瑟发抖,皮肤冻得发青。
背上的藤条勒出一道道红痕,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来。额头上的血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石阶上,那一小片血迹已经洇开了,看着触目惊心。
他看到李翎出来,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李公公……”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李翎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孙大柱面前。
孙大柱跪在那里,不敢抬头。他只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靴面上沾了一点晨露。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双手很稳,很有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孙大柱抬起头,看着李翎。
李翎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血和泪,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流过红肿的眼眶,流过哆嗦的嘴唇。
李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
洁白的,干干净净的。
他拿着那块帕子,一点一点,轻轻擦掉孙大柱脸上的血。
动作很轻,很柔。
孙大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李公公……小的……小的对不起您……”
李翎摇了摇头。“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
孙大柱的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昨天……昨天有人来找小的……给了小的金子……让小的……让小的对付您……”
他说不下去了,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去。
李翎扶住他。
“大柱,你看着我。”
孙大柱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李翎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带着笑。
“你不是来了吗?”
孙大柱愣住了。
李翎说:“你来了,就说明你没背叛我。”
孙大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小的……小的犹豫了……小的当时动了那个心思……小的不配……”
李翎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孙大柱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可你还是来了。”
他伸出手,用那块已经沾了血的帕子,又擦了擦孙大柱脸上的泪。
“大柱,这不丢人。”
孙大柱愣住了。
李翎说:“你能来跟我说,我很高兴。因为你把我当成了兄弟。”
他看着孙大柱,目光里有一种孙大柱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东厂督主的冷厉,不是司礼监掌印的威严,是一种……温暖。
“今天这件事,你不来,谁也不知道。你拿了那金子,给老太太治病,日子过好了,谁也发现不了。可你来了。”
他顿了顿。“你是个忠义的汉子。”
孙大柱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
“李公公……小的……”
李翎摆了摆手。
“动了歪心思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条路走到黑,不思悔改。”
他伸手,把孙大柱背上的藤条解下来,扔在地上。
“行了。别跪了。”
孙大柱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老太太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去接了,以后就住在吴王府。我给老人家养老,天天好药伺候着,好吃的养着。”
孙大柱看着李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跪下去。
砰。
一个头磕在地上。
砰。
又一个。
砰。
第三个。
他的额头本来就破了,再磕下去,血流得更凶了。血溅在石阶上,溅在李翎的靴面上,可他不停,一下一下,磕得结结实实。
“李公公……李公公……”
他只会喊这两个字,别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翎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大柱,行了。”
孙大柱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
他看着李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公公就算现在让他当场自刎归天,他也会毫不犹豫。让他去死,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李公公……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李翎看着他,心里也动了动。
他伸出手,在孙大柱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我不收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给老太太尽孝。”
孙大柱跪在那里,拼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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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有人悄悄议论。
“这是李公公?东厂那个李阎王?”
“可不是嘛。我见过他一次,那时候在街上走,那双眼睛一扫过来,我腿都软了。”
“可他现在……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啊,笑得那么温和,还给那人擦脸……”
“这还是那个冷面酷吏吗?”
声音不大,却飘进了李翎耳朵里。
他转过头,看了那些人一眼。
只是一眼,那些人立刻闭上了嘴,低着头往后缩。
李翎收回目光,嘴角还带着笑。
他转过身,扶着孙大柱,往府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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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元儿站在门口,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李翎以前说过的话。
“驭人之术,不是让他们怕你,是让他们心甘情愿跟着你。”
他看着李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厉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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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孙大柱在吴王府住下了。
老太太也被接过来了,安排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有丫鬟伺候着,有大夫天天来看。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被褥都是新的。
孙大柱坐在老太太床边,握着她的手。
老太太看着他,问:“大柱,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孙大柱说:“跟着李公公。这辈子,下辈子,都跟着他。”
老太太笑了。
“好。”
她伸出手,在孙大柱脑袋上拍了拍。
“娘没看错人。你是个好孩子。”
孙大柱低下头,眼泪又流下来。
可这一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