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烛影
夜深了,乾清宫里还亮着灯。
烛火摇曳,皇帝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叠奏折,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眉头微皱。
大总管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跟了几十年,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很久,皇帝才开口。
“李翎最近做的事,你都看到了?”
大总管愣了一瞬,小心地抬起头,斟酌着回话:“回皇上,李公公那边……奴才略有耳闻。”
皇帝点点头。
“他做什么,都会来跟朕说一声。有时候是一个眼神,有时候是一句话。”
“朕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就懂了。”
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欣慰。
“这样的人,用着省心。”
大总管低着头不敢接话。可他心里明白,皇上这是真看重李翎,是那种可以托付大事的看重。
皇帝继续往下说。
“剪除前朝余孽,是他办的。废太子,是他办的。”
“让老二老三反目,也是他办的。”
顿了一下,“逼老二……也是他办的。”
大总管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皇上都清楚,什么都清楚。
皇帝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月光落在脸上,将那张威严的面容映得柔和了些。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深不见底。
“朕要让他们明白,这天下,朕可以给,但任何人不能伸手要。”
声音很轻,却很冷。
“太子想要,死了。老二想要,也快了。老三还想要,如今只能跪着求朕饶命。”
他转过头,看着大总管。
“李翎懂这个道理。老七也懂。”
大总管忙道:“七殿下仁厚孝顺,李公公忠心耿耿,都是皇上调教得好。”
皇帝笑了,笑容极淡。
“他们不贪权,忠心,好用。这样的人,朕百年之后,可以把皇权留给他们。”
顿了顿,“老七那个孩子,朕看着长大的。”
“从冷宫里那个小可怜,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吴王。他身上有朕年轻时的影子。”
大总管点点头。“七殿下确实聪慧过人。”
皇帝没再说话,目光飘远。
忽然,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嗽来得突然,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他捂住嘴,身子弯下去。
肩膀剧烈抖动,整个人都在发颤。
大总管慌忙上前伸手去扶,“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不让靠近。那只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
他直起身,将手帕从嘴边拿开。月光透窗而入,照在那块洁白的帕子上。
上面几点殷红,触目惊心。
大总管的脸色霎时变了,腿都有些发软。“皇上……”
皇帝看着那几点血,沉默了很久。
目光停在那红色上,像在看一件陌生事物,又像在看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他将手帕叠好,收入袖中。
“没事。”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总管僵立着,手脚冰凉,眼眶已泛了红。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前些年没查出来。皇后给朕下了慢性毒药,喝了几年。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太医说,也就是五六年的事了。”
大总管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他站在那里,身子微颤,却不敢出声。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
“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嘴角微微一弯,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只是有些可惜。这天下,朕还没看够。”
他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很亮,照在脸上显出几分苍白。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沉。
吴王府的偏院里,灯已熄了。
月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元儿窝在李翎怀里,穿一件薄薄的纱衣,底下是白色的丝裤,薄得透光。
纱衣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
他的头发散开,黑漆漆铺在李翎手臂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李翎的手指搭在他腰上,隔着那层薄纱慢慢摩挲。
元儿没有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脸红着嗔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窝着,把脸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李翎低头,只能看见那颗小脑袋和一截红红的耳朵尖。
可那红意不对劲。
不像害羞时的潮红,透着些别的意味。
“怎么了?”他问。
元儿没出声,只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李翎不再追问,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元儿才闷闷开口。
“翎哥哥,父皇他……是不是时日无多了?”
李翎的手指停了下来。
元儿从他怀里抬起头,月光映在脸上,一双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
他咬着嘴唇,像在忍着什么。
“我白天去乾清宫,看见父皇咳了。他以为我没瞧见,把手帕塞进袖子里。”
“可我瞧见了。”
声音有些发抖,“帕子上有血。”
李翎看着他,沉默片刻。“是。”
元儿的眼眶更红了。“多久?”
李翎道:“太医说,五六年。那是之前的话。现在……不好说。”
元儿低下头,把脸埋回他怀里。肩膀微微发颤,却没有哭出声。
李翎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元儿的声音才又闷闷传来。
“我知道他以前对我不好。我在冷宫的时候,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那些年我一个人,没人管,没人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可他后来改了。给我封王,让我办差,把户部交给我。”
“他信我。”
李翎没有作声。
元儿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泪。
“翎哥哥,你能不能救他?你不是有纯阳真气吗?你不是能——”
李翎将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没让他说下去。
元儿望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翎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融作一处。
他慢慢开口。“我能救。”
元儿的眼睛一下亮了,“可我不想救。”
那点亮光又灭了。
元儿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翎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元儿,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元儿摇摇头。
李翎说:“因为他是皇帝。因为没人敢动他。因为他手里握着天下最大的权柄。”
“可他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皇后给他下毒的时候,他在忙什么?忙着制衡朝堂,忙着打压太子,忙着让那些皇子互相撕咬。”
“他没有察觉,因为身边的人都在瞒他。”
他停了停。
“为什么瞒他?因为有人不想让他活。”
“那些人里头,有皇后,有太子,有二皇子,有朝堂上一半的大臣。”
“他活着,他们就动弹不得。”
元儿的泪流得更凶了。
李翎看着他。“自古皇家无亲情。这句话,你比我懂。”
“他能默许我弄死太子,弄死老二老三,就也能默许别人弄死你。”
“不为恨你。为的是朝堂稳定,为的是江山社稷。”
“真到了那一天,他不会犹豫。”
元儿愣住了。
李翎将他揽进怀里。
“我不是在说他不好。他是个好皇帝,可他终究是帝王。”
“帝王的心,和寻常人不同。他心里装的是江山,装不了你,也装不了我。”
元儿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发抖。
李翎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不去加快这个过程,就已经很对得起他了。你明白吗?”
元儿没有说话,只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还是难过。”
李翎低下头,在他发顶轻轻印了一下。
“难过就难过吧。不难过,就不是你了。”
元儿没有再出声,只把脸埋得更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他的泪还在一滴一滴地流,身子却已不再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