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新的活路
方平拿到那份名单的第三天,李翎进了二皇子府。
不是去见二皇子,是去见方平。
方平正在自己那间小屋里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几本旧书,一叠没写完的文稿。他把那份名单贴身藏着,缝在里衣夹层里,缝得严严实实。
每天心惊胆战,生怕被人发现。
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冷冷的脸上。
方平的手一哆嗦,后背瞬间湿透。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李公公,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李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方先生,收拾好了?”
方平愣住,嘴唇动了动,声音发虚:“什……什么?”
李翎说:“该走了。”
方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摸了摸衣襟里藏着的名单,指尖冰凉。
“是……是要隐姓埋名了吗?”声音有些发颤。
李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是。带你去见一个人。”
方平的眼睛瞪得老大。“见谁?”
李翎说:“皇上。”
方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开始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整个人像筛糠一样。
皇上要见他。他一个幕僚,一个出卖主子的幕僚,去见皇上。
方平只觉得天旋地转,腿都软了。
李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方平跟着李翎走出二皇子府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后背却全是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回头看了一眼二皇子府的大门。那扇门他进出了好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门楣上那两块匾,门口那两盏灯笼,连门环上那道裂缝,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今晚,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李翎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方平跟在后面,越走越快。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怕自己走慢了就会后悔,就会跑回去,就会把那份名单烧掉。
可他回不去了。
到了宫门口,李翎拿出一块令牌。守卫看了一眼,立刻放行。方平低着头跟在后面,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乾清宫还亮着灯。
大总管站在门口,看到李翎过来,点了点头,推开门。
李翎走进去,方平跟在身后。脚像踩在棉花上,虚飘飘的。乾清宫的地砖金灿灿,他踩在上面,觉得像踩在火上。
皇帝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
那目光落下来,不重。
方平的膝盖却一下子就软了。
“来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李翎跪下。“奴才叩见皇上。”
方平也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一哆嗦。他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皇帝看着他。
“你就是方平?”
方平的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草……草民方平,叩见皇上。”
皇帝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方平,看了很久。
方平跪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手撑在地上,抖得像筛糠,指尖都掐白了。
他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李翎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双手呈上。
“皇上,这是二皇子拟定的谋反名单。西北大营,京城禁军,还有几个武将,都在上面。”
大总管接过名单,转呈皇帝。
皇帝低头看着那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名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支部队,一个番号。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动作很慢,像要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
方平跪在下面,觉得头顶的威压像一座山。他不敢抬头,却觉得皇帝的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身上。
过了很久,皇帝把名单放下。
“方平,你知道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吗?”
方平的嘴唇哆嗦着,嗓子干得像要冒烟:“草民……草民知道……”
皇帝说:“那你还敢来?”
方平趴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金砖上。
“草民……草民想活……”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
“草民做的事,死一百次都不够。可草民家里还有爹娘,还有妻儿。草民要是死了,他们就完了。”
又磕了一个头。
“草民不想死。草民想活。”
皇帝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方平,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看着李翎。
李翎跪在那里,垂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帝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挑人。”
李翎低下头。“奴才不敢。是方先生自己选了这条路。”
皇帝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平。
“方平。”
方平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草民在。”
皇帝说:“你做了证人,以后会怎么样,你知道吗?”
方平愣住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皇帝。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你出卖了二皇子,朝堂上没有人会把你当自己人。他们会躲着你,防着你,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
“你的名字,会写进史书里,遗臭万年。”
他顿了顿。
“你以后,就是孤臣了。”
方平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年跟在二皇子身边的日子。那些人叫他方先生,对他客客气气。请他喝酒,给他送礼,逢年过节还来拜会。
可那是看在二皇子的面子上。
等他站到二皇子的对立面,那些人会怎么看他。叛徒,走狗,卖主求荣的小人。
他低着头,眼泪流了满脸,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要隐姓埋名了。换个名字,换个地方,躲在某个角落里,像老鼠一样活着。不敢见人,不敢说话,不敢让人知道他是谁。
可现在,李翎给了他另一条路。
光明正大地活着,堂堂正正地做官。用自己的名字,站在太阳底下。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张脸上全是泪,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后悔。
是一种灼热的光。
“草民知道。”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字字清楚。
皇帝看着他。“那你还要做?”
方平跪在那里,腰背挺直了。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怕。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比刚才重得多。
“草民愿意。”声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草民不求名垂青史,只求问心无愧。别人怎么骂,草民不在乎。”
“草民只想活,让爹娘活,让妻儿活。以后,也能堂堂正正做人。”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上给草民这个机会,草民这条命,就是皇上的。”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看了李翎一眼。
李翎会意,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是一份供词。方平的名字,方平的手印,方平说的每一句话,都写得清清楚楚。笔墨淋漓,墨迹已经干透,写了有些日子了。
皇帝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这份供词,朕收下了。”
他看着方平。
“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人。好好办事,朕不会亏待你。”
方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金砖上,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草民……草民叩谢皇上隆恩。”
声音在发抖,可那颤抖里,有感激,有庆幸,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走出乾清宫,外面的月亮很亮。
方平跟在李翎身后,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后背的衣裳早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可他心里是热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
李翎走在他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方平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李公公。”
李翎停下脚步,回过头。
方平站在月光下,那张脸还惨白着,嘴唇还有些哆嗦。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李公公,您之前说,等事情办完了,小的要假死,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声音有些发颤。
“小的以为,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您给了小的另一条路。光明正大地活着,堂堂正正地做官。”
退后一步,对着李翎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几乎折成九十度,久久没有直起来。
“李公公,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李翎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上还有泪痕,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李翎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方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快步跟上去,走在李翎身后,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