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定策
出发的日子定下来之后，吴王府的书房灯火彻夜不熄。
李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边关九城，三十六营，二十万兵马，每一座城池、每一条道路、每一处关隘，都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
元儿趴在他旁边，手指在地图上画来画去，眉头微微皱着。
方平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
二皇子在边关的旧部名单。每个人的名字、职务、背景、亲疏关系，密密麻麻写满了。
“边关九城，三十六营，二十万兵马。”
方平翻着册子，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二皇子经营了六七年，从上到下安插了不少人。有的是一开始就跟着他的，有的是后来投靠的，有的是被逼着站队的。”
“这些人现在都悬着心，怕朝廷清算。”
元儿抬起头。“怕清算的人，最好收拢。”
方平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可也有一些人，是二皇子的死忠。那些人不会甘心。如果让他们聚在一起闹起来，就是兵变。”
李翎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着。
“所以，要收拢一批，打压一批。听话的给糖吃，不听话的打棍子。”
“可要打谁，收谁，得知道他们的底细。”
方平笑了。
他从册子里抽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这些人的底细，小的都知道。谁贪了多少银子，谁克扣了多少粮饷，谁在边关置了多少产业，谁家里养着几房小妾，谁的儿子在京城读书时干了什么荒唐事。小的都记着呢。”
李翎拿起那叠纸翻了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先生，你这些年的笔记，倒是没白记。”
方平低下头。“小的只是习惯记点东西。”
李翎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办了。听话的留着，不听话的，把这些东西往外一抖，他自己就慌了。用不着咱们动手。”
元儿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那那些没有把柄的呢？”
方平想了想。
“没有把柄的，要么是真清廉，要么是藏得深。真清廉的咱们敬着，藏得深的，总会露出马脚。”
元儿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舆图。
方平退下之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元儿靠在李翎身上，手指还在舆图上画来画去，嘴里嘟囔着。
“九城三十六营，二十万兵马。人太多了，管不过来。”
李翎低头看他。
“不用管过来。管住几个关键的人就行。兵是听将的，将听话，兵就听话。”
元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就像管朝堂一样？”
“一样。”李翎顿了顿，“可还有一件事，比管人更重要。”
元儿眨了眨眼睛，问道：“粮饷？”
“对。边关的兵，最在乎的就是粮饷。吃得饱，穿得暖，饷银足，他们才愿意卖命。”
“这些年，二皇子的人从粮饷里捞了不少。底层士兵拿到手的，连该得的一半都没有。”
元儿的眉头皱起来。
“那我们去了，把粮饷补足，他们自然就向着我们了。”
“对。”李翎点头，继续说道：
“可补足粮饷，就要动那些经手银子的人。那些人，是二皇子的根基。动他们，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元儿想了想，“那就先收买人心，再动刀子。”
“聪明。”
李翎笑着说道：
“先让士兵们知道，朝廷要补粮饷了。让他们眼巴巴地等着，盼着。然后我们再动手，把那些贪墨的人换掉。”
“到时候，那些士兵不但不会闹，还会帮着我们闹。”
元儿的眼睛越来越亮。“那具体该怎么做？”
李翎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说过很多话，做过很多事。那些话和事，他以前只在书上看过，觉得很远。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可以用了。
“打土豪，分田地。”
元儿愣了一下，“什么？”
李翎转过身看着他。
“边关那些将领，在地方上置办了不少产业。田地，商铺，宅院。这些东西，都是从士兵嘴里抠出来的。”
“我们可以把这些产业分了，分给底层士兵。让他们知道，跟着我们，有饭吃，有地种，有盼头。”
元儿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翎哥哥，你这招太狠了。那些将领，就算本来想闹，手下的兵也不会跟着他们闹了。”
李翎点了点头。
他走回来，在元儿身边坐下。
“还有一件事。到了边关，你要亲自去营房里看看。和士兵们说说话，问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家里有什么困难。”
“你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去，他们就会记着。”
元儿听着，忽然说。
“就像你当初在河堤上一样？”
元儿看着李翎的眼睛，慢慢说。
“你在河堤上，和民夫们一起扛石头，一起吃糙米饭，一起睡草棚。所以他们都服你，都愿意跟着你。”
李翎看着元儿，怎么看怎么满意。
“对。就像我当初在河堤上一样。”
元儿点了点头，“我懂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手指在那些城池和关隘上画来画去，嘴里念叨着九城三十六营，二十万兵马。
李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第二天一早，方平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另一本册子，比昨天那本还厚。
李翎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每一笔银子从朝廷拨出来，到边关发下去，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被克扣了多少，最后到了士兵手里还剩多少，清清楚楚。
“这是粮饷的账目。”
方平说。
“小的跟了二殿下好几年，这些事都知道。哪些人经手，哪些人贪墨，哪些人知情不报，都在里面了。”
李翎翻着那些账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方平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翻完之后，李翎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方平。
“方先生，这些账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方平愣了一下，低下头。
“小的从跟二殿下的第一天就开始记了。小的那时候想，这些东西，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李翎拍拍他的肩膀，“方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方平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翎说：“这些账目，到了边关有大用。你先收着，别让任何人知道。”
方平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李翎忽然叫住他。
“方先生。”
方平停下来。
“你以前记这些东西，是为了保命。现在你跟着我，不用了。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方平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元儿趴在李翎怀里，问他。
“翎哥哥，你刚才说的那些办法，是谁教你的？”
李翎想了想。“一个伟人。”
元儿眨了眨眼睛。“伟人？哪个伟人？”
李翎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忽然笑了。
“你不认识。他离这里很远，很远。”
元儿嘟了嘟嘴。
“那他厉害吗？”
李翎说：“很厉害。他做的事，比我们做的这些，大一万倍。”
元儿的眼睛亮了。
“那他叫什么名字？”
李翎没有回答，只是脑海中自动浮现那道身影，以及振聋发聩的四个字。
人民万岁。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元儿哦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小声说：“翎哥哥。”
李翎嗯了一声。
元儿说：“等我们到了边关，我是不是也要像那个伟人一样，做大事？”
李翎低下头，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月光下，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
李翎笑了笑。“你先从小事做起。”
元儿点了点头，把脸埋回去。
很快，呼吸就平稳下来。
李翎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想着那些话，那些事。
那些很远很远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