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辞别

出发前那天傍晚，李翎进了乾清宫。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李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那动作比从前慢了些，也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来了？”

李翎跪下去。“奴才叩见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

李翎站起来，垂手站着。烛光落在皇帝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有些苍白。那苍白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李翎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皇帝看着他。“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翎说：“回皇上，奴才不敢说滴水不漏，但也是尽力而为。

方平把边关那些将领的底细都整理出来了，谁可靠，谁不可靠，谁的把柄攥在手里，都清清楚楚。

粮饷的账目也重新核过，该发的银子，一两都不会少。”

皇帝点了点头。

李翎继续说：“七殿下这些天一直在看边关的舆图，九城三十六营，二十万兵马，心里都有数了。

奴才带了暗卫的人先去打前站，等殿下到了，该收的收，该打的打，不会让陛下失望。”

皇帝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做事，朕放心。”

他没有再问，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边，淡淡的，远远的。

忽然，他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很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咳就过去了。可李翎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没事。天凉了，嗓子有些不舒服。”

李翎站在那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内心激起一丝波澜，可一想到元儿，瞬间又坚定下来。

皇帝转过头，看着他。“边地严寒，早点回来。别耽误太久。”

李翎抬起头。

烛光里，皇帝的脸有些模糊。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皇帝看臣子的眼神，是长辈看子侄的眼神。

李翎低下头，让人看不出他的神情。

“奴才记住了。”

皇帝点了点头。“去吧。”

李翎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那一下磕得很重，额头抵在金砖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直起身。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还坐在那里，靠着椅背，看着他。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有些孤单。

李翎最后看了一眼，这才离去。

门在身后关上。皇帝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大总管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这孩子，越来越像样了。”

大总管小心地说：“李公公确实能干。”

皇帝摇了摇头。“不是能干。”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是有情有义。”

他没有再说话。大总管站在那里，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李翎回到吴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元儿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可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翎哥哥！”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一头扎进李翎怀里。

李翎接住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胸口的小脑袋。那头发软软的，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怎么不穿鞋？”

元儿把脚缩了缩，小声说：“忘了。”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元儿窝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烛光落在那张小脸上，把眉眼照得柔柔的。

“翎哥哥，父皇说什么了？”

李翎想了想。“说边地严寒，让咱们早点回来。”

元儿眨了眨眼睛。“就这些？”

李翎点了点头。元儿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翎哥哥，你不高兴？”

李翎摇了摇头。“没有。”

元儿不信。可他没再问，只是把脸埋进李翎怀里，闷闷地说：“那咱们早点回来。”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元儿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里面有水光，有依赖。

他凑过去，吻住李翎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温热。李翎闭上眼睛，回应着那个吻。

他的手探进那件薄薄的里衣，触到那滑腻的肌肤。元儿的身体微微颤了颤，把他抱得更紧。

那株玉兰，慢慢地，慢慢地，向那棵大树靠近。

它软软的，嫩嫩的，花瓣还紧紧地闭着。大树静静地立着，粗壮而挺拔。它们挨在一起，轻轻地碰了碰，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烛火跳动着，明明灭灭。元儿的呼吸有些乱，睫毛颤着，眼睛半睁半闭。他的手抓着李翎的衣裳，抓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它们就那样待着，谁也没有动。很久很久。

元儿的身体微微绷紧，又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在李翎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翎哥哥。”

李翎“嗯”了一声。

元儿说：“明天还要赶路。”

李翎低下头，看着他。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他伸出手，在元儿脑袋上揉了揉。

“睡吧。”

元儿点了点头，把脸埋回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

李翎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明天就要走了。

边地严寒，路途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可他知道，不管走多远，他们都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