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八百铁骑
天还没亮,吴王府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晨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门楣上两盏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火光忽明忽暗,照着门前那片青石板路。
方平站在队伍前面,穿一身新做的灰布棉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坎肩。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冷得直搓手,指尖冻得通红。
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一箱是书,另一箱也是书。外加一个包袱,塞满了换洗衣裳和老母亲连夜烙的饼。
他回头看了一眼吴王府的大门,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老吴他们十二个人骑着马,排成两列。腰里别刀,背上挎弓,一个个精神抖擞。马是昨儿刚从御马监领来的,膘肥体壮,鬃毛油亮。
老吴骑在最前面,手搭缰绳,嘴里叼一根草,嚼得有滋有味。
小马在旁边低头检查马肚带,勒紧了一扣。
阿贵在最后面,怀里抱着李翎那把尚方宝剑。裹了好几层布,抱得紧紧的,像抱什么宝贝。
孙大柱站在老吴身后,穿一件半旧棉袄,腰间别一把厚背砍刀。
他娘昨晚上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宿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跟着李公公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他点头应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可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大柱,你娘咋说的?”老吴回头看他。
孙大柱摸了摸后脑勺。“老太太说了,让俺跟着李公公,别给李公公丢人。”
老吴笑了。“你什么时候丢过人?”
孙大柱也笑,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厚实,指节上还留着上次磕破的疤。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马车停在台阶下面。
工部特制的,比寻常马车宽大些。里头铺着厚褥子,塞了两个手炉。车帘是双层的,外面厚毡子,里面软绸缎,挡风又暖和。
元儿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直了。
他穿一件月白棉袍,外罩银灰斗篷。帽檐上镶一圈白狐毛,把那张小脸衬得越发白净。
斗篷是新做的,长了些,下摆拖在地上。他也不在意,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腰背挺得笔直。
李翎跟在他身后。青灰长袍,黑色披风。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方平第一个跪下去。
“七殿下。”
后面那些人跟着跪了一地,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孙大柱跪在老吴身后,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他跪得直直的,眼睛盯着李翎的靴子。
元儿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目光从方平身上移到老吴身上,从小马身上移到阿贵身上,最后落在孙大柱身上。晨光落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那些人站起来。
元儿走到马车旁,回过头看李翎。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兴奋。
李翎走过去,把斗篷的系带紧了紧,又把帽檐上那撮歪了的白狐毛理正。
“上去吧。”
元儿点头,踩着凳子爬上车。掀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吴王府的大门。门楣上那块匾,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钻了进去。
李翎翻身上马。
他看着那些人,那十二个兄弟,孙大柱那张憨厚的脸,方平那头倔驴,那辆宽大的马车。
“走。”
队伍缓缓启动。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过路面,吱呀吱呀转着。晨风吹过来,把马脖子上的鬃毛吹得飘起来。
走出街口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不是马蹄声。是很多马蹄声。整齐的,沉重的,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
方平的驴猛地竖起耳朵,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两步。方平连忙勒住缰绳,手忙脚乱安抚它。
“别慌,别慌。”
老吴的手按上了刀柄,眯着眼往街口看去。
一队骑兵从街口转出来。
黑甲,黑马,黑盔,黑缨。八百人,排成四列。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马是清一色乌骓,膘肥体壮,蹄子踩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火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将领,面容刚毅,目光如鹰。他在李翎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地。
“末将赵铁山,奉皇上旨意,率八百铁骑,护卫七殿下赴边。八百将士,听凭李公公调遣。”
他身后那八百人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叶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像铁流倾泻,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李翎看着那八百人。那些黑甲黑盔,那些沉默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翻身下马,走到赵铁山面前,伸出手。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枚虎符,双手呈上。
李翎接过虎符,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铜铸的虎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把虎符收进怀里,翻身上马,看着那八百人。
“出发。”
八百人无声站起来,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他们散开,护在队伍四周。前后左右,密不透风。黑色甲胄在晨光里流动,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方平骑在驴上,看着那些黑甲骑兵,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的驴也张着嘴。一人一驴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
“方先生,你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了。”
方平连忙闭上嘴,咽了口唾沫。
孙大柱骑着马,跟在那八百铁骑后面,眼睛瞪得老大。他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厚背砍刀,又看看那些骑兵腰间的长刀,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刀有点寒碜。缩了缩脖子,又挺直了。
小马催马跟上来。
“李公公,这八百人,都是皇上派来的?”
李翎点头。
小马的眼睛亮了。“那咱们这回,可是威风了!”
老吴在后面笑。“威风什么威风?是去办差,不是去显摆。”
小马不服气。“办差也得威风着办啊。”
孙大柱听着他们拌嘴,咧嘴笑了笑。摸了摸怀里老太太塞的那包干粮,心里踏实了些。
队伍穿过街道,往城门方向走。
八百铁骑护着中间那辆马车。马蹄声整齐而沉闷,像敲在人心上。街上早起的人都躲到路边,伸着脖子看,小声议论。
“这是谁家出行?这么大排场?”
“没看见马车上的徽记?吴王府的。”
“吴王?就是七殿下?”
“可不是。听说要去边关,皇上派了八百铁骑护送。”
元儿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那些黑甲骑兵沉默地骑着马,甲叶在晨光里闪冷光。
他眼睛亮了亮,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外面马蹄声闷闷的,震得车板微微发颤。他把手炉抱得更紧些,嘴角弯了弯。
出了城门,路就不好走了。
官道坑坑洼洼,马车颠得厉害。元儿被颠得东倒西歪,脑袋撞在车壁上,咚的一声。
外面传来老吴的笑声。
“殿下,坐稳了!这才刚出城呢!”
方平骑着驴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炉塞进车里。
“殿下,抱着这个,暖和。”
元儿接过来,手炉还温着。他抱在怀里,缩在车角,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慢慢睡着了。
孙大柱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辆马车,像怕它飞了一样。
老吴骑马过来,拍拍他肩膀。
“大柱,别那么紧张。又不是上战场。”
孙大柱摇头。“俺不紧张。俺就是想看看,殿下有啥需要的。”
老吴笑了。“殿下有李公公呢,你操什么心。”
孙大柱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是。”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把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照得清清楚楚。
李翎眯着眼,看着前方。八百铁骑无声护卫在四周,黑色甲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边关很远,路很长。
可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总要去做。
他勒了勒缰绳,马加快脚步。
身后,马车里传来元儿迷迷糊糊的声音。
“翎哥哥,到了吗?”
李翎没有回头。
“还早。睡吧。”
帘子里传来一声软软的“哦”,然后没了声音。
孙大柱骑着马,紧跟在马车后面。他攥着缰绳,腰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他也不缩脖子。
老吴骑着马跟上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面的李翎,忽然笑了。催马往前,和李翎并排。
“李公公,您说边关那些人,会听话吗?”
李翎看着前方。
“会。”
老吴愣了一下。“这么肯定?”
李翎没有解释。他只是策马往前,风吹起披风,猎猎作响。
老吴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方平骑着驴,慢悠悠跟在后面。
他摸了摸那本册子,心里踏实了些。
驴打了个响鼻,加快几步。
太阳越升越高,官道上的影子越来越短。队伍走得不算快,可一直没有停。前面是望不到头的路,后面是越来越远的京城。
八百铁骑沉默地护卫着,马蹄声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