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匪患
一路上都很顺利。
准确地说,顺利得有些吓人。
八百全甲铁骑排成两列,黑压压铺在官道上。甲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蹄踩在地上,震得路边石子都在跳。
队伍过处,百姓远远躲到路两边,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有胆大的偷偷抬头看一眼。黑压压的人马一眼望不到头,马上骑士个个铁盔铁甲,面无表情。
光是那股杀气,就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没人敢靠近,没人敢打听。连路边摆摊的小贩都提前收了摊。
老吴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躲得远远的百姓,咧嘴笑了。
“这帮人,把咱们当阎王了。”
方平骑着驴,慢悠悠跟在旁边,缩着脖子说:“八百铁骑,搁谁谁不怕?”
老吴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面。
八百人整整齐齐列着队。马与马之间隔着同样的距离,人与人之间端着同样的姿势。
风吹过来,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一条铁河在往前淌。
“是挺吓人的。”老吴嘟囔了一句,转过头去。
李翎走在队伍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不回头,不说话,不急不慢策着马。前面那八百人跟他没关系似的。
赵铁山跟在他身侧,好几次想开口搭话。看到那张冷冷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元儿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翎哥哥,到哪儿了?”
李翎回过头,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还有两天的路。累了?”
元儿摇了摇头。“不累。就是闷。”
李翎想了想。“前面有个镇子,到了歇一歇。”
元儿点了点头,又缩回马车里。
赵铁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位李公公,在七殿下面前和在别人面前,简直是两个人。
在外人面前,他是一座冰山。可只要七殿下一开口,冰山就化了。
他见过不少有权有势的人。能做到这一点的,头一回见。
傍晚扎营的时候,元儿又和将士们一起蹲在火堆旁边吃饭。
八百铁骑已经习惯了,不再像头几天那样手足无措。
有人给元儿递水,有人把自己烤好的干粮分给他。还有人蹲在旁边跟他拉家常。
“殿下,您说边关那边,真的能见到异族人吗?”
元儿嚼着干粮,想了想。“能吧。到时候你们都精神点,别让人家看扁了。”
那士兵咧嘴笑了。
“殿下放心,咱们这身甲胄往那儿一戳,就能把他们的尿吓出来。”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有人踢了他一脚。“殿下面前,说话文明点!”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不说了。
元儿也笑了,没有在意。
李翎蹲在另一个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元儿那边笑声响起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方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李公公,殿下跟那些兵打成一片了。”
李翎点了点头。“挺好。”
方平又说:“可殿下毕竟是皇子,跟这些人走太近了,会不会……”
李翎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
方平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不会。”李翎收回目光,继续拨弄火堆。
“这些人保家卫国,吃的是最苦的饭,卖的是最拼的命。殿下跟他们走得近,是好事。”
“将来这些人,会是殿下的根基。”
方平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赶路的时候,元儿没有坐马车。
他骑了一匹温顺的小马,跟在李翎身边。
骑术一般,骑得很慢。马走一步颠一步,他在马背上东倒西歪的。
可他不肯下来。
老吴在后面看着,憋着笑,不敢出声。
李翎放慢速度,和他并排。
“翎哥哥,”元儿忽然问,“你说,这些兵为什么愿意跟着咱们?”
李翎想了想。“因为你是皇子,他们不敢不跟。”
元儿摇了摇头。“不只是这个。”
他看着前方那些黑甲骑兵的背影。
“我给他们加餐,跟他们拉家常,他们就愿意跟我说话了。可我总觉得,光这样还不够。”
李翎看着他。“那你觉得,还差什么?”
元儿想了很久。
“他们保家卫国,可家里过得怎么样,朝廷知不知道?在外头卖命,家里有没有人管?”
“饷银够不够养家?爹娘病了有没有人看?他们要是死了,朝廷会不会管他们的家人?”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元儿继续说:“我小时候在冷宫里,最怕的不是饿,是没人管。没人知道我是谁,没人记得我还在。”
“那种感觉……”
他没有说下去。
李翎等着。
元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些兵,不能让他们有那种感觉。在前头卖命,后头得有人管着他们,有人记着他们,有人替他们看着家。”
李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叫人民子弟兵。”他说。
元儿愣了一下。“人民子弟兵?”
李翎点了点头。
“兵从哪里来?从百姓家里来。他们是百姓的儿子,百姓的兄弟,百姓的爹。”
“穿上了这身甲胄,可根还在百姓那里。”
元儿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李翎说:“要让兵知道,他们护的不是朝廷,不是皇上。是他们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兄弟,自己的乡亲。”
“边关的百姓,就是他们的亲人。异族来了,抢的是他们亲人的粮食,杀的是他们亲人的命。”
“守边关,就是守自己的家。”
元儿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李翎看着他。“怎么了?”
元儿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
他想了想。
“你说得对。兵从百姓中来,就该回到百姓中去。打仗的时候他们是兵,不打仗的时候,他们也是百姓。”
“家在这里,根在这里。”
李翎点了点头。
元儿忽然说:“等到了边关,我要去看看那些士兵的家。”
“看看他们家里过得好不好,爹娘有没有人照顾,孩子有没有书读。”
李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好。”
傍晚扎营的时候,元儿把那些话又说给赵铁山听。
赵铁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当了二十多年兵,头一回听到有人这样说。
不是替朝廷卖命,不是效忠皇上。是守自己的家。
“殿下,您这话……”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末将以前从来没想过。”
元儿看着他。“以前没人跟你说过?”
赵铁山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满是老茧,指节都变形了。
“末将从十六岁当兵,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上头让打哪儿就打哪儿,让冲就冲,让撤就撤。”
“从来没人问过末将,家里怎么样,爹娘怎么样。末将自己也忘了问。”
元儿没有说话。
赵铁山抬起头,看着元儿。
“殿下,您今天这话,末将记住了。末将手底下的兵,也会记住。”
他站起来,对着元儿行了个军礼,转身走了。
元儿看着他的背影,又转过头,看着李翎。
“翎哥哥,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翎摇了摇头。“没有。你说得很好。”
元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只是觉得,他们太苦了。在边关守了那么多年,家里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们的爹娘,可能天天在家里盼着他们回去。可他们回不去。”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元儿脑袋上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