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决意

队伍又走了半天，前方的哨骑忽然快马奔回来。

马蹄声又急又密，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那哨骑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李翎面前，喘着粗气。

“李公公！前方三十里，发现一处匪窝！”

李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多少人？”

哨骑说：“探子回报，大约三五百人。啸聚山林，占山为王。”

“问了附近的百姓，这伙匪徒在此盘踞好几年了。打劫过往客商，残害了不少百姓。”

“官府也来剿过。可他们藏在山里，地形熟，跑得快，几次都没剿干净。”

李翎点了点头。“再去探。摸清他们的寨子，摸清他们的哨位。”

“摸清他们有多少马、多少刀、多少弓弩。”

哨骑行了个礼，翻身上马，又疾驰而去。

元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着那哨骑远去的背影。

“翎哥哥，怎么了？”

李翎骑马走到马车旁边。

“前面有匪。三五百人，占了山头，祸害了好几年。”

元儿的眉头皱起来。“要剿吗？”

李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元儿想了想，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火堆旁边。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吃饭的将士们。

沉默了一会儿。

“前面有匪。”他说。

火堆旁边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元儿说：“三五百人，占山为王，祸害了好几年。我打算剿了他们。”

话音刚落，方平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元儿转过头，看着他。方平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

元儿顿了顿，说：“方先生，有话直说。”

方平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那些将士都看着他，他咽了口唾沫。

压低声音说：“殿下，这批人，跟边关军里的一个高层有关系。”

元儿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方平的声音更低了。

“小的在二皇子府上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事。边关那边，有人养寇自重。”

“养着匪，官府就得年年剿。年年剿就需要银子。银子拨下来，进的是谁的口袋？”

他顿了顿。

“还有一层。这些匪抢来的东西，有专人收。洗白了之后，又流回到那些人的口袋里。”

“这伙匪徒能在边关盘踞好几年，官府剿不干净。不是剿不干净，是不想剿干净。”

“养着他们，才有银子拿。”

火堆旁边鸦雀无声。

元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你的意思是，这伙匪徒动不得？”

方平犹豫了一下。

“殿下，若是动了他们，只怕对形势不利。咱们刚到边关，人生地不熟。”

“那些将领本就悬着心。若是再动了他们的人……”

他没有说完，可谁都听懂了。

元儿沉默了很久。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将士。

“那些被匪徒害死的百姓，等不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那些被抢了家产、没了活路的穷苦人，等不了。”

“那些被糟蹋了闺女、含恨而死的人家，也等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方平。

“方先生，你说的那些，我都懂。可我是来边关办差的，不是来当菩萨的。”

“边关的百姓受苦，我看见了。不能装看不见。”

方平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元儿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火堆前面，看着那些将士。

火光照在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通红。

他个子不高，站在那些五大三粗的将士中间，显得格外小。

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知道，这伙匪徒背后有人。我也知道，动了他们，会有人不高兴。”

“可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边关的百姓，是朝廷的百姓，是我父皇的百姓，也是我的百姓。”

“谁让他们受苦，谁就是我的敌人。”

他顿了顿。

“剿了这伙匪徒，让边关的百姓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

“也让那些养寇自重的人知道，这个天下，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火堆旁边安静极了。

八百将士看着他，看着那个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小小身影。

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眼睛里的东西，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赵铁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手不知不觉攥紧了缰绳。

元儿忽然提高了声音。

“边关的百姓，在这伙匪徒手底下苦了好几年。今天，咱们路过这里。管不管？”

没有人回答。

元儿又问了一遍：“管不管？”

八百人的声音汇成一片。“管！”

元儿的声音更高了些。

“那些匪徒，手里沾着百姓的血。咱们能不能放过他们？”

“不能！”

元儿深吸一口气。“剿不剿？”

八百铁骑齐声怒吼：“剿！剿！剿！”

那声音在夜风里回荡，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

马匹也受了惊，嘶鸣着，刨着蹄子。

火光映在黑甲上，映在那些坚毅的面孔上，也映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元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将士，那些眼睛里有光的将士。

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冷宫里的日子。想起那些被人欺负却不敢吭声的日子。

想起那些盼着有人来救，却没有人来的日子。

边关的百姓，和他那时候一样。

他回过头，看着李翎。

李翎站在马车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看到元儿回过头，他走过去，走到元儿面前。

月光和火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脸上。

他对着元儿，单膝跪下。

八百铁骑愣住了。方平愣住了，老吴愣住了，孙大柱愣住了。

赵铁山也愣住了。

李翎跪在那里，低着头。披风垂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草屑。

他浑然不觉。

“殿下，奴才愿往。替殿下带兵，踏平匪寨。”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营地里安静得能听见火堆噼啪的声音。

元儿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李翎。

那张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伸出手，把李翎扶起来。

“好。”声音很轻。

李翎站起来。

元儿又看向赵铁山。

“赵将军，你带三百人，随李公公去剿匪。剩下的人，留在这里。”

赵铁山单膝跪下。“末将领命。”

元儿又看向老吴。

“老吴，你们十二个，留在这里。”

老吴愣了一下。“殿下，咱们……”

元儿摆了摆手。

“你们跟着我。李公公去剿匪，身边不缺人。我身边需要人。”

老吴明白了，点了点头，站到元儿身后。

李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翻身上马，带着赵铁山和三百铁骑，消失在夜色里。

元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吹过来，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方平走过来，小声说：“殿下，您不担心吗？”

元儿摇了摇头。“不担心。”

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夜色，声音很轻。

“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