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应该做的事
方平下山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他骑着那头倔驴，后面跟着几辆牛车。车上装着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粮食。
赵铁山派了五十个骑兵跟着。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光，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噼里啪啦响。
方平怀里揣着那份名单，上面记着附近几个村子被抢了多少东西、死了多少人。
那是从匪首嘴里撬出来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第一个村子叫柳树沟，在山脚下。拢共三四十户人家。
方平带着人进村的时候，村口蹲着几个老头，正在晒太阳。
看到那一队骑兵，老头们的脸一下子白了。有人站起来就往村里跑，有人吓得瘫在地上。
方平连忙从驴背上跳下来，扯着嗓子喊：“老乡！别怕！我们是朝廷的人！山上的匪徒已经剿了！”
那几个老头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老汉腿脚不利索，跑了几步就摔了。趴在地上直喘气。
方平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那老汉浑身发抖，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人家，真的剿了。寨子平了，匪首抓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抢你们了。”
老汉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那几个老头也哭了。有的抹眼泪，有的蹲在地上，有的仰着脸看天。
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一个白胡子老汉跪下来，对着天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闷闷地响。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跑出来了。
他们站在方平面前，黑压压一片，谁都不说话。
有个年轻人挤到前面，壮着胆子问：“这位大人，那些匪徒真的剿了？”
方平点了点头。
“真的剿了。寨子烧了，匪首抓了。你们被抢的东西，能找回来的都找回来了。”
“找不回来的，折成银子赔给你们。”
那年轻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一个女人哭出了声，然后是更多的人。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哭。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方平转过身，朝后面挥了挥手。“把东西抬下来。”
牛车一辆一辆赶过来。银子一箱一箱抬下来，粮食一袋一袋搬下来。
百姓们看着那些东西，都不敢动。
有人伸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有人盯着银子看，眼睛都不眨。
有人蹲在粮食旁边，闻着那股香味，眼泪又流下来了。
方平拿出名单，开始念。
念到谁家，谁就上来领。被抢了多少，补多少。死了人的人家，多给银子。
“李老根家，被抢粮食三百斤，银子十二两。儿子被打死。补粮食三百斤，银子二十二两。”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走上来。
把银子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赵寡妇家，耕牛一头，闺女没了。补银子十五两。”
一个女人走上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褶子，看不出年纪。
接过银子的时候，手稳得很，只是眼眶红红的。
她转过身，对着京城的方向跪下去。“吴王千岁。”
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抱着银子走了。
“张德福家，房子烧了，孙子没了。补银子二十两，粮食一百斤。”
一个老头子上来，走路一瘸一拐的。接过银子和粮食，手抖得厉害。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问。
“大人，那个吴王殿下长什么样？”
方平说：“殿下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的。”
老头子点了点头。
把粮食和银子放在地上，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然后站起来，扛起粮食，抱着银子，慢慢走了。
方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喉咙有些发紧。
一个老太太领了银子，当场就跪下了。
方平连忙把她扶起来。
“老人家，别跪。这不是我给的，是朝廷给的。是吴王殿下派我们来的。”
老太太愣住了。“吴王殿下？”
方平点了点头。
“吴王殿下从京城来，路过这里，听说匪徒祸害百姓，就派兵把山寨平了。”
“这些银子，也是殿下让发的。殿下说了，百姓受苦了，该补的补，该赔的赔。”
老太太的眼泪又涌出来。
颤巍巍地转过身，对着京城的方向跪下。“吴王千岁！吴王千岁！”
旁边的人也跪下了，一个接一个，黑压压跪了一片。
“吴王千岁！吴王千岁！”
那声音在村子里回荡，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方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元儿说“不用提我”时的表情。
可他还是提了。他觉得，应该提。
方平把最后一个村子跑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头驴累得直喘气，牛车上的东西也发得差不多了。
他坐在驴背上，翻着手里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银子发了多少，粮食发了多少。哪家补了多少，哪家赔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把账册合上，揣进怀里。
驴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往回走。
身后的村庄里，还有人在喊“吴王千岁”。隔着老远，听不太清。
可那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像山风，又像别的什么。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坡上，把那些枯草照得银灿灿的。
方平骑着驴，慢悠悠地往回走。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心里很踏实。
他想起元儿的脸，想起他说“不用提我”时的表情。笑了笑。
“殿下，您不让提，可百姓得知道谁救了他们。”
“他们得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着他们。”
驴打了个响鼻，步子快了些。
月亮挂在山尖上，又大又圆。照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也照着身后那些渐渐安静下来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