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开堂
方平在山下忙着发银子的时候,元儿也没有闲着。
他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那本从山寨搜出来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账册很厚,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匪徒抢来的东西。
哪个月抢了多少银子,哪个月抢了多少粮食。哪个月孝敬了边关的哪位将军。
哪个月又给县衙里送了多少钱。数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元儿翻到后面,手停住了。
有几页专门记着县里的事。
知县姓孙,叫孙德厚,在这地方当了六年父母官。
账上记着,他每个月从匪徒手里拿五十两银子,逢年过节再加一百两。
匪徒抢来的粮食,有三成要送到县衙的粮仓里。
那些被抢了家产、告到县衙的百姓,不但没处申冤,反被他扣上通匪的罪名。
抓进大牢,家产充公。
账上列着七八个名字,都是这些年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家。
元儿把账册合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营帐。
“来人。”
老吴跑过来。“殿下。”
元儿说:“点一百人,跟我去县城。”
老吴愣了一下。“殿下,李公公那边——”
元儿摆了摆手。“李公公那边有赵将军跟着,出不了事。县衙这边,我去。”
县城离营地不远,快马半个时辰就到。
一百铁骑跟在元儿身后,黑甲黑马,排成两列。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疾驰。
马蹄声如闷雷,震得路边的石子都在跳。
街上的人远远就躲开了。
有挑担的货郎扔下担子就跑,有摆摊的小贩连摊子都来不及收。
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抱起来就往巷子里钻。
元儿骑在最前面,蟒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那件蟒袍是离京前皇帝特意赏的。玄色底子,上面绣着金色的蟒纹,在阳光下灿灿生辉。
他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换上了。
蟒袍有些大,可他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一点都不显得不合身。
那张脸还是十五岁时的模样,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眼尾天生带着一点红。
可那身气势,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县衙在城中心,门口两个衙役正靠着门框打瞌睡。
听到马蹄声,抬起头,一下子愣住了。
黑压压的骑兵已经到了跟前。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匹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那些骑兵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
元儿翻身下马,蟒袍的下摆扫过台阶。金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都没看那两个衙役,径直往里走。
“什么人——”
一个衙役刚开口,老吴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推开他。
那衙役踉跄着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在木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可看到那些黑甲骑兵齐刷刷拔出刀来,他立刻闭上了嘴。
县衙后院,孙知县正搂着姨太太吃酒。
门被踹开的时候,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瓷和酒水溅了一地。
姨太太尖叫着缩到角落里。
孙知县愣在那里,看着门口那个穿着蟒袍的少年。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喝多了。
那少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黑甲武士。刀还没入鞘,刃口上还沾着光。
“你……你是什么人?”孙知县的声音都变了调。
元儿没有回答。
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扔在他面前。
账册落在地上,翻开来,正好露出记着孙知县名字的那一页。
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孙知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低头看着那本账册,手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元儿看着他,看了几息。“拿下。”
两个铁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孙知县的胳膊。
孙知县这才回过神来,拼命挣扎。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抓我!你们是什么人——”
老吴上前一步,把一块令牌举到他面前。
吴王府的令牌,铜铸的,上面刻着一条五爪蟒。旁边是“吴王宸元”四个字。
孙知县看到那块令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下来。
嘴张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元儿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姨太太。
“告诉外面那些人,本王的吴王蟒袍,不是谁都能穿的。”
“本王手里的账册,也不是谁都能看的。可有人要看,本王就给他看。”
元儿端坐在县衙大堂上,蟒袍的衣摆铺开。金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那张脸还是少年模样,白白净净的。可坐在那把椅子上,任谁都不敢多看。
堂下已经围了不少人。
百姓们远远站着,探头探脑,小声议论着。
有人认出了那身蟒袍,腿一软就跪下了。有人还站着,可腿在发抖。
有人挤在前面,想看又不敢靠太近。
那些铁甲骑兵站在大堂两侧,黑压压的,一动不动。
甲叶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刀柄上的红绸子垂下来,纹丝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股肃杀之气从堂上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知县被押在堂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官帽歪了,头发散下来,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想抬头看,可那些黑甲武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压在头顶。连动都不敢动。
元儿坐在上面,看着堂下那些百姓。
声音不大,可大堂里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王宸元,奉旨巡边。路过此地,查得匪患已平,赃物已追回。”
“可本王还查到,有人与匪徒勾结,贪赃枉法,残害百姓。”
“这些事,本王不能不管。”
从案上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
“本王今日坐在这里。往日有冤屈的,有冤案的,都可来报。”
“本王替你们做主。”
堂下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那些百姓站在那里,看着堂上那个穿着蟒袍的少年。
他那么年轻,那张脸那么白净,像个瓷娃娃。
可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那身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有人动了。
是个老汉,头发花白,腰弯得厉害。
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喘一下。走到堂前,跪下去。
“殿下,草民有冤。”
元儿看着他。“说。”
老汉说:“草民的儿子,三年前被人打死了。打人的是城里张地主家的少爷。”
“草民告到县衙,孙知县收了张家的银子。说草民的儿子是偷东西被打死的,把草民赶出去。”
“草民的儿媳气得上了吊,草民的老伴也病死了。草民一个人,活到现在。”
磕了一个头。“殿下给草民做主。”
元儿点了点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孙知县。“可有此事?”
孙知县浑身一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殿下,这……这都是诬陷……”
元儿没有理他,只是对老汉说:“你的事,本王记下了。等查清楚了,会给你一个交代。”
老汉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磕了好几个头才被人扶起来。
又有一个人站出来。
是个妇人,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还有伤。
跪在堂前,哭着说自家的地被张地主占了。男人去理论被打断了腿,没过多久就死了。
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不下去。
又有人站出来,说自家的房子被烧了。
又有人说,自家的闺女被张家的少爷糟蹋了。
又有人说,自家的田被占了。告到县衙,反被关了大半年。
一个接一个,跪了一地。
元儿坐在上面,听着那些冤屈,看着那些眼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手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老吴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又看看元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想起几年前,在冷宫门口跪着的那个孩子。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那么瘦。跪在地上,额头上磕出了血。
现在他坐在堂上,穿着蟒袍,替别人做主了。
天快黑了,元儿站起来。蟒袍的下摆从案上滑下来,金线在暮色里一闪。
“今日到此为止。有冤的,明日再来。”
“本王在这里等着,把你们的冤屈一件一件理清楚。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还的还。”
顿了顿。
“这个天下,还是讲王法的地方。”
堂下跪着的人,伏在地上,哭声一片。
元儿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后堂走去。蟒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跪着的人还没有起来。暮色里黑压压的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进去。
身后,那些铁甲骑兵无声地列队,把县衙围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夜色里,只有烛光从县衙的窗户透出来,照着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