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青天
第二天天还没亮,县衙门口就挤满了人。
昨晚回去的人把消息传遍了四邻八乡。有人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赶了几十里路。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光着脚的半大孩子。
他们挤在县衙门口,黑压压一片。谁都不说话,只是等着。
门开了。
元儿走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穿那件蟒袍。可站在那里,那股气势一点都没减。
看了一眼那些百姓,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大堂,在椅子上坐下。
“开始吧。”
第一个上来的是昨晚那个老汉。
他儿子被张地主家的少爷打死,儿媳上了吊,老伴也病死了。三年了,他一个人活到现在。
元儿早就让人查清楚了。
方平留下的那本账册里,有孙知县收张家银子的记录。
那些被打死、被冤枉的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又让人去翻了县衙的旧档,调出当年那份案卷。
卷宗上写着:偷窃财物,被主家当场拿获,扭打中不慎身亡。
可仵作的验尸记录上写的是:脑后钝器击伤,颅骨碎裂,非扭打所致。
两份文书放在一起,谁在说谎,一目了然。
元儿把案卷放在一边,看向跪在堂下的张地主。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一身绸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儿子跪在旁边,二十出头,白白胖胖的。脸上还有两道被抓破的痕迹。
元儿看了他一眼,把案卷递给老吴。“给他看看。”
老吴把案卷扔在张地主面前。张地主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手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元儿看着他。
“你儿子打死人,你花钱买通知县,把命案改成了偷窃。”
“仵作不肯改,你就把仵作也换了。原来的仵作被你赶到乡下去,去年死了。”
“他临死前把验尸记录藏了起来,他儿子交给了本王。”
他把那份验尸记录拿起来,让张地主看清楚。
张地主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儿子瘫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元儿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儿子打死人,该偿命。”
“你买通官府,草菅人命,也该偿命。”
张地主趴在地上,忽然嚎起来。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草民愿意出银子!愿意出多少都行——”
元儿看着他。“你出了多少银子买那条命?”
张地主愣住了。
元儿说:“你出多少银子,都买不回来。”
张地主和他儿子被押了下去。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是那个老汉。
他跪在地上,对着元儿磕头。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破了,血和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殿下,草民的儿子可以瞑目了……”
元儿走过去,把他扶起来。“老人家,别磕了。”
老汉站起来,眼泪还流着。可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他是真的在笑。
又有人上来,是昨晚那个妇人。
她家的地被占了,男人被打断了腿,没过多久就死了。
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靠给人洗衣裳过活。
元儿让人去查了地契。张家的地契是伪造的,上面的日子比他家买地的日子还晚。
这种事,张地主干了不止一次。
他让手下人伪造地契,把别人家的地占过来。谁不服就打,打死了就塞银子摆平。
这些年,被他占了地的人家有十几户,被打死打伤的有七八个。
元儿把那些地契一张一张翻过去,又翻过来。然后叠好,放在案上。
他看着堂下那些跪着的百姓。
“你们的地,本王替你们要回来。那些被占了的地,该是谁的,还是谁的。”
“那些被烧了房子的,本王让人给你们盖新的。”
“那些被打死打伤的,本王替你们做主。”
那些百姓跪在地上,哭着,喊着。
有人叫“青天大老爷”,有人叫“吴王千岁”。
有人把脑袋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有人趴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元儿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
想起小时候在冷宫里的日子。想起那些被人欺负却没人管的夜晚。
那时候他也盼着有人来,盼着有人替他做主。
现在他能替别人做主了。
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轻,一闪就没了。
处理完张家的案子,元儿开始分地。
张家的地契堆了满满一桌子。
那些地,有的是他自己买的,有的是占来的,有的是逼着人家贱卖的。
粮仓里堆着几千石粮食,库房里堆着几百匹布。地窖里埋着上万两银子。
那些东西,都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元儿让老吴带着人,把那些地一块一块量清楚。
哪块地是谁家的,哪块地被占了多少年,哪块地上种了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量完之后,把那些地分给无地或少地的百姓。
按人头分,按劳力分,按家里有几张嘴吃饭分。
有的一家分了几亩,有的一家分了几十亩。有的分到了水浇地,有的分到了旱地。
分完之后,又让人把张家的粮食和布匹也分了下去。
粮食按人头分,一人一石。布匹按户分,一户一匹。
有人领了地契,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有人扛着粮食,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有人抱着布匹,蹲在地上哭。
那个老汉领了五亩地,是一块水浇地。靠着河边,旱涝保收。
捧着地契,手抖得厉害。对着县衙的方向跪下,又磕了一个头。
天快黑的时候,元儿站起来。
看着堂下那些百姓。那些捧着地契的手,那些扛着粮食的肩膀,那些哭过又笑了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的地,就是你们的。谁要来抢,你们就来告诉本王。”
“本王替你们做主。”
那些百姓跪在地上,黑压压一片。
“吴王千岁!吴王千岁!”
那声音从县衙传出去,传遍整条街,传到城门外。传到那些刚刚分了地的人家里。
有人在家里听见了,放下手里的地契,也跟着喊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像要把天都掀翻。
元儿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眼睛很亮。
想起李翎说过的话。兵从百姓中来,就该回到百姓中去。
忽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为了收买人心,不是为了让人喊万岁。
是那些人受苦太久了,需要知道有人记得他们。
他转过身,往后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百姓还跪着,还喊着。
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方平回来了。
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些还没散去的人影。听着那些还在回荡的喊声。
愣了好一会儿。
走进县衙,找到元儿。
元儿正坐在灯下翻那些旧案卷。桌上一摞一摞的,都是这些年积下来的冤案。
“殿下。”方平喊了一声。
元儿抬起头,看着他。
方平说:“殿下,那些百姓都在传您的事。”
“说您替他们申了冤,分了地,把张家那个恶霸抓了。”
“有人说您是青天大老爷,有人说您是活菩萨。有人说您是上天派来救他们的。”
元儿低下头,继续翻案卷。“让他们传吧。”
方平站在那里,看着元儿。
烛光落在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柔柔的。
低着头,一页一页翻那些案卷。很慢,很认真。
方平忽然觉得,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青天。
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听到身后传来元儿的声音。“方先生。”
方平停下来。
元儿没有抬头。“明天还有案子要审,早点歇着。”
方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