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子弟兵
银子发完的第二天,李翎把赵铁山叫到营帐里。
帐里点着灯,案上摊着白石关大营的花名册。厚厚几大本。
“赵将军,白石关账面上有多少兵?”
赵铁山想了想。“账面上五千六百人。实际能打的,不到四千。剩下的,都是空额。”
李翎翻着花名册。“吃空饷?”
赵铁山点了点头。
“从上到下,都在吃。张大彪吃得最多,下面的将领也跟着吃。”
“有的营账面上有一千人,实际只有六百。多出来的四百人的粮饷,全进了将领的口袋。”
李翎没有抬头,继续翻着。“老弱病残呢?”
赵铁山说:“也不少。有些人当了十几年的兵,打不动了,走不动了。还在营里挂着名。”
“粮饷被人领走了,自己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李翎把花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
“从明天起,清理白石关的吃空饷。把那些虚报的名额全部砍掉,一个不留。”
赵铁山愣了一下。“李公公,那些将领......”
李翎摆了摆手。“让他们来找我。我倒要看看,谁敢来。”
赵铁山闭上嘴,没有再说话。
李翎继续说:“还有那些老弱病残,打不了仗的,给足银子,让他们回家。”
“有污点的,贪墨的、欺压百姓的、临阵脱逃的。一律清退,不留。”
赵铁山算了算。“这么一来,五千六百人,怕是能剩下三千就不错了。”
李翎点了点头。
“三千就够了。兵在精不在多。三千精兵,比五千乌合之众强得多。”
他看着赵铁山的眼睛。“本公公要的不是吃空饷的兵,不是混日子的兵。是令行禁止,能打胜仗的兵。”
赵铁山站在那里,看着李翎,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行了个军礼。“末将明白。”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翎开始整军。
第一刀,砍在吃空饷上。那些虚报的名额,全部砍掉,一个不留。
那些将领来找他闹。他把张大彪的人皮草人往堂上一挂,再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第二刀,砍在老弱病残上。打不了仗的,给足银子,送回家。
有个老兵当了二十年的兵,腿瘸了,眼花了。不肯走。
他跪在李翎面前,说:“李公公,我打了半辈子仗,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你让我回去,我能干什么?”
李翎把他扶起来。
“回去种地。我给你银子,给你地。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老兵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最后他还是走了,扛着李翎给的银子。一步三回头。
当天,李翎就给元儿写了信,让他帮忙妥善安置,做好分土地的工作。
第三刀,砍在有污点的人身上。
贪墨的、欺压百姓的、临阵脱逃的。一律清退,不留情面。
有人求情,有人耍横,有人想跑,但一个都没跑掉。
五千六百人的白石关大营,最后只剩下三千人。
三千精壮,三千良家子,三千干干净净的兵。
赵铁山看着那份名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带了一辈子兵,头一回见这样的队伍。
整完军的第三天,李翎把所有人召集到校场上。
三千人,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晨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角。没有人低头。
李翎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没有人回答。
李翎说:“你们是从百姓家里来的。你们是百姓的儿子,百姓的兄弟,百姓的爹。”
“你们穿上这身号衣,不是给朝廷卖命,不是给皇上卖命。”
“是给你们自己的爹娘卖命,给你们自己的兄弟卖命,给你们自己的乡亲卖命。”
台下安静极了。
李翎继续说:“边关的百姓,种地,养牛,过日子。异族来了,抢他们的粮食,烧他们的房子,杀他们的孩子。”
“你们守在这里,不是守边关。是守自己的家。”
他看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谁的兵。你们是白石关的子弟兵。”
“你们的家在这里,你们的根在这里。谁要来抢你们的家,你们就跟他拼命。”
台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子弟兵!”
声音不大,很响。
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潮水,像雷声。
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李翎站在台上,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晨风从校场上吹过,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伟人诗词,那些字句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台上的人面色沉静,台下的呐喊声直冲云霄。
三千子弟兵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要把这天都掀翻。
赵铁山站在台下,看着那些喊口号的士兵,又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
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李翎说“兵在精不在多”时的表情。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要的不是几千个听话的兵,要的是几千个肯拼命的人。
几千个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的人。
他站在晨风里,也跟着喊了一声:“子弟兵!”
声音混在人群里,听不太清。
可他喊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