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三方来人
那三个将领是半个月后到的。
说是半个月,其实从信送出去到人赶到,正好十四天。
李翎接到哨骑回报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看着士兵列阵。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个校场照得亮堂堂的。
赵铁山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周德胜从宁武关来,路最远,走了六天。”
“陈虎从偏头关来,刘武从雁门关来,都走了五天。”
“三个人约了在榆林关外汇合,又花了三天一起赶过来。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今天。”
李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校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又看了一眼天边的日头。
“让他们先在营外等着。巳时三刻,准时阅兵。”
赵铁山愣了一下:“李公公,不先见见?”
李翎摇了摇头:“不急。让他们先看看,看看咱们这五千多人是怎么站的。”
巳时三刻,校场上已经列好了阵。
晨光升起来有一阵了,照在那些黑甲上,泛着冷冷的光。
八百铁骑站在最前面,黑甲黑马,排成四列,一动不动。
马是清一色的乌骓,膘肥体壮,鬃毛油亮。
八百匹马站在晨风里,没有一匹打响鼻,没有一匹刨蹄子,像是八百尊铁铸的雕像。
骑兵端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手里的长枪竖起来,枪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他们的脸被铁盔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后面是五千步兵,排成方阵,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前排是刀盾兵,盾牌立在地上,刀架在盾沿上。刃口朝外,在阳光里拉出一道道白线。
中间是长枪兵,长枪斜举,枪尖朝前。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钢铁的林子。
最后面是弓弩手,弓已上弦,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五千人站在晨风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号衣是青灰色的,干干净净,没有一处褶皱。
兵器擦得锃亮,刀口泛着光,枪尖闪着寒。
远远看去,像是一堵墙,一座山,一片沉默的铁。
周德胜站在校场边上,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在边关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兵马。张大彪的兵他见过,榆林关的兵他见过,定远营的兵他也见过。
可从没见过这样的。
五千多人站在那里,不像是人。像是一把刀,一把已经出了鞘、磨好了刃、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劈出去的刀。
他手下的兵,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吃饭蹲在地上,打仗一窝蜂往上冲。
他一直觉得兵就是那样。粗人嘛,还能怎么样?
可现在他知道了,兵可以不是那样的。
陈虎站在他旁边,嘴也张着,忘了合上。
他的嗓门一向最大,在偏头关的时候,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他骂人。
可在校场边上站了这么久,他一声都没吭。
他手下的兵有两千,在偏头关也算能打的了。可要是拉出来跟这些人比,他拿不出手。
这些人站了多久了?从他进营门到现在,少说也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五千多人,没有一个人动过。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又停住了。
刘武站在最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他在雁门关待了五年,手下一千五百人,日子过得最苦。
张大彪看他不顺眼,克扣他的粮饷,连兵器都不给换。
他手下的兵用的刀都卷了刃。弓弦断了用麻绳接上,箭壶里只有几根箭。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摊上了张大彪这样的上司。
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运气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这个人能把兵练成这样,也能把兵带成那样。
差别不在兵身上,在带兵的人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的方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高台上,元儿走出来的时候,校场上安静得像没有人。
他穿着那件玄色蟒袍,金线绣的蟒纹在阳光下灿灿生辉。
蟒袍有些大,可他穿着一点都不显得不合身。腰背挺得笔直,肩线撑得端端正正。
领口那圈白狐毛衬着他那张白净的脸,衬得眉眼愈发分明。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蟒袍的下摆从台阶上拖过去,金线在地面上一闪一闪的。
李翎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不紧不慢。
元儿站在台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方阵。
五千八百人站在晨风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的目光从那些将士脸上一一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看得很慢,可每一个方阵、每一排士兵都看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大,可校场上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不高,不尖,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可那清亮下面,压着的是沉甸甸的分量。
蟒袍的袖子被风吹起来,金线在光里闪了一下。
“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
没有人说话。
元儿看着那些人,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可你们的苦,没有白吃。”
“你们练出来的本事,是保命的,是杀敌的,是守住边关、护住百姓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边关的子弟兵。”
“你们的家在这里,你们的根在这里。谁要来抢你们的家,你们就跟他拼命。”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将士脸上一一掠过。
“本王的命,就交给你们了。”
台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誓死护卫殿下!”
那声音又高又亮,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
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潮水,像是雷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五千八百人齐声呐喊,那声音震得地都在发抖。震得远处的树叶簌簌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