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亲征
某天夜里,李翎从校场回来的时候,营帐里还亮着灯。
元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边关的舆图,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的墨都干了,他也没发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翎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李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元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划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李翎没有催,只是等着。
“明天,”元儿终于开口了,“我要跟你一起去。”
李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行。”他说,声音不高,可很坚决。
元儿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李翎说:“战场不是闹着玩的。刀枪无眼,箭矢不长眼睛。你去了,我要分心护着你,反而打不好仗。”
元儿没有退缩。他站起来,走到李翎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知道危险。”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可我是皇子。那些兵,他们是为了谁打仗?是为了朝廷,为了父皇,还是为了我?”
李翎没有说话。
元儿说:“这些日子,我跟他们一起吃过饭,一起蹲在火堆旁边拉过家常。
我记住了一百多个人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家在哪儿,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人。
他们叫我殿下,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吴王,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值得跟。”
他看着李翎的眼睛。“现在要打仗了,要死人了。他们冲在前面,我在后面等着。翎哥哥,你说,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李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他们会想,殿下是不是怕了?殿下是不是只把我们当棋子?殿下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是假的?”
元儿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没有停,“我不能让他们这么想。他们信我,我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烛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翎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可我还是不想让你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元儿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膝盖上。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
“翎哥哥,我去了,军心就安定了。他们看到我站在他们身边,就知道这一仗不是给别人打的,是给我们自己打的。”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而且,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吧?”
李翎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干净,澄澈,里面有光。
他想起几年前在冷宫里,这孩子也是这样看着他,问他“你以后每次都会帮我吗”。
那时候他答应了。现在,他还是要答应。
“对。”他说。
元儿笑了,站起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就行了。”
第二天卯时,校场上站满了人。
九千六百人,黑压压的一片,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
天还没全亮,东边只泛着一线鱼肚白。火把还燃着,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照得那些年轻的脸忽明忽暗。
他们要上战场了,练了这么久的兵,终于要见血了
现场陷入长久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
然后,帐帘掀开了。
元儿走出来,他没有穿那件玄色蟒袍,而是穿着一身铁甲。
那甲是李翎连夜让人找来的,最小的一副,穿在他身上还是大了些。
肩甲往下滑了一点,护心镜歪歪的,腰带系了两圈才系紧。甲叶是铁的,黑漆漆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士兵甲。
可穿在他身上,不一样了。
晨光照在他身上,铁甲泛着冷冷的光。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白白净净的,像个瓷娃娃。
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里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眼尾天生带着一点红,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可那身铁甲一穿,那股子少年人的稚气就褪了三分,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英气。
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一棵正在抽枝的树,一团刚刚点燃的火。
李翎站在帐门口,看着他,忘了迈步。
他见过元儿穿蟒袍的样子,矜贵,清冷,像一块美玉;见过他穿常服的样子,干净,柔和,像一汪清泉。可他从没见过元儿穿甲。
那身铁甲穿在他身上,有些大,有些笨。
可李翎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他想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永远都不忘掉。
元儿走到校场前面,站定。
九千六百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晨风吹过来,吹动他头盔上的红缨,吹动他肩甲下面的衣角。
他站在那里,比所有人都矮,比所有人都瘦。可没有人觉得他矮,没有人觉得他瘦。
“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大,可校场上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喊出来的,是说出来的。像平时在火堆旁边拉家常一样。
“今天,我们要上战场了。”
台下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安静极了。
“可我们不能退。我们的身后,是白石关,是榆林关,是宁武关。是那些分了地的百姓,是那些刚有了盼头的乡亲。是我们自己的家。”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没有停。
“我不跟你们说什么忠君报国,不说什么建功立业。那些太大了,太远了。我只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回来。”
台下的呼吸声重了。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下头,不让旁边的人看到自己的脸。
“我会跟你们一起上战场。你们冲在前面,我也冲在前面。你们流血流汗,我也流血流汗。我不会躲在后面,不会让你们替我去死。”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
“所有牺牲的人,我都会记住你们的名字。”
他顿了顿。
“你们的名字,会刻在白石关的石碑上。你们的爹娘,我来养。你们的孩子,我来供他们读书。你们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只有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我吴王宸元,说到做到。”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咬着牙、憋着气、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一个老兵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说过,你的命,我记着。
那些铁血汉子,这一刻纷纷红了眼眶。
元儿站在那里,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他的脸还是白净的,眼尾还是红的,可那身铁甲穿在他身上,忽然不觉得大了。
李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张脸在晨光里格外分明,铁甲,白面,红缨。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能站在这个人身后,值了。
元儿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翎哥哥,我们走吧。”
李翎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把元儿肩上的护甲正了正,把歪掉的护心镜扶好。然后他退后一步,单膝跪下。
“末将,领命。”
校场上,九千六百人齐刷刷地单膝跪下。甲叶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像是钢铁的浪潮。
“誓死追随殿下!”
那声音震得地都在发抖,震得远处的山都在回应。元儿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翻身上马。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光,红缨在风里飘着。
李翎跟在他身后,也翻身上马。
九千六百人,列阵,出发。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那些黑甲上,照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照在那个穿着不合身的铁甲、却比任何人都站得直的少年身上。
他们去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