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事出反常
大军是卯时三刻出的城。
晨雾还没散尽,九千六百人排成长龙,从白石关的城门里鱼贯而出。
马蹄踩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元儿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铁甲在晨雾里泛着幽幽的光。李翎跟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身。
斥候放出去了最远的放到三十里外。
消息每隔半个时辰传回来一次,一切正常。又传回来,没有发现敌踪。
再传回来,前方十里有一队牧民,赶着牛羊往北走了。
元儿骑在马上,护心镜歪了。他伸手扶了扶,没扶住,索性不管了。“翎哥哥,你说那些外族会来吗?”
李翎看着前方。“会。他们比我们急。”
队伍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雾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被人冲散的。
一群牧民从雾里冲出来,有骑马的,有步行的,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跑得很快,脸上全是惊恐,衣裳被树枝刮破了。有人光着一只脚,脚底板全是血。
元儿的手攥紧了缰绳。
那些牧民从军队两侧跑过去,没有人拦他们。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跑不动了,摔在路边。
元儿翻身下马,李翎伸手想拉他,没拉住。
元儿跑过去把女人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给她。女人捧着干粮,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懂。
元儿站起来,看着她抱着孩子跑远,站了一会儿。他翻身上马,铁甲上的土没拍,护心镜又歪了。
“走吧。”
李翎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他没有说话,只是催马跟上去。
外族骑兵紧跟着冲出雾幕。
马蹄声像闷雷一样碾过来。冲在最前面的是散骑,队形乱糟糟的,马和马之间没有间距。
有人举着弯刀,有人举着弓,有人在马上摇晃着差点摔下来。
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两三千人。
“列阵!”赵铁山喊了一声。
盾牌立起来,长枪架上去,弓弩手拉满了弦。外族骑兵冲进射程,李翎抬起手。
“放。”
箭矢飞出去,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栽下去一片。
马匹嘶鸣着摔倒,后面的人来不及躲,连人带马撞上去。
第二轮箭矢又飞出去,又倒了一片。
那些骑兵开始乱了,有人勒马想往后跑,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冲。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被马蹄踩在地上。
元儿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骑兵在箭雨中挣扎。他的脸白了一瞬,嘴唇抿得紧紧的。
第三轮箭雨落下去之后,外族骑兵彻底溃了。
军械丢了一地,马匹互相践踏,地上倒了一片人和马,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北退去,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陈虎哈哈大笑。“这帮蛮子,就这点本事!”
周德胜也笑了,手从刀柄上松开。赵铁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元儿的眉头却皱起来了。他看着那些溃退的骑兵,看着他们丢在地上的弯刀和皮盾,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马匹。“翎哥哥,他们……就这么败了?”
李翎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那片溃兵退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溃兵退得很快,连回头都不敢,地上的辎重也不要了。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
长平之战,白起诈败,引赵括入谷。
马陵之战,孙膑减灶,诱庞涓深入。
昆阳之战,刘秀三千破四十二万。
那些经典战役,哪一场不是这样?诈败的一方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追击的一方以为胜券在握,穷追不舍。然后,伏兵四起。
他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陈虎。”他开口了。
陈虎正在兴头上,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三分。“末将在!”
李翎看着他。“你打过败仗吗?”
陈虎愣了一下,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打……打过。”
“你打败仗的时候,溃兵是什么样子的?”
陈虎想了想。“乱,到处乱跑。当官的喊不住,当兵的只顾逃命。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有的连兵器都扔了。”
李翎指着北边。“你看他们。”
陈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外族骑兵还在往北退,退得很快,可退得很齐。
不是一窝蜂地乱跑,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跑。
溃兵退去的方向是狼牙谷,谷口狭窄,只能容几十人并行。
两千多溃兵要进谷,必须排队。
可他们没有排队。他们从谷口两侧绕过去了。
陈虎的笑容僵在脸上。狼牙谷两侧是山,山很陡。骑兵不可能翻山。
除非他们知道山上有路,除非他们走过不止一次。
李翎收回目光,看着脚下的地面。地上有很多马蹄印,新的压着旧的。
那些马蹄印不是今天留下的,是好几天前留下的。
很多马,反复走,才能留下这么深的印子。
“斥候。”他说。
两个斥候跑过来。
“去数那些马蹄印。往哪个方向走的最多,一天前多少,两天前多少,三天前多少。数清楚了回来报我。”
斥候领命去了。
陈虎站在那里,脸上的红光一点一点褪干净了。“李公公,您的意思是......”
李翎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舆图,铺在马鞍上。
方平凑过来,赵铁山也凑过来。
元儿骑着马,凑到李翎旁边,铁甲的肩甲碰到李翎的手臂。
李翎的手指在舆图上画着线,从狼牙谷往北,往东,往西。
他的手指停在狼牙谷北边的一片山脉上。那片山脉叫苍龙岭,舆图上只标了名字,没有标路。
“方先生,苍龙岭有路吗?”
方平想了想。“有。是猎户走的小路,很窄,马车过不去,骑兵能过。”
李翎的手指在苍龙岭上点了点。他又抬起头,看着那片雾蒙蒙的山。
那些溃兵退去的方向是狼牙谷,可他们到了谷口就绕开了。
为什么要绕?因为谷里有什么?还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想进谷?
不。他们想。他们想让追兵进谷。
李翎的大脑飞速运转,那些日子积攒的线索,一条一条浮上来。
地主勾结外族,放出来的消息。
外族三千骑兵扎在狼牙谷,是饵。
边关那些守将,宁武关的孙德胜,偏头关的马成,雁门关的钱武。
张大彪的旧部,二皇子的旧部,观望的人,害怕的人。
他们不会明着反,不敢在关内动手。
可如果李翎带着兵追进狼牙谷,中了埋伏,全军覆没,那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李公公自己冒进,死在了关外。朝廷追查下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外族的主力,不止三千。地主们勾结的,不止外族。那些边关守将,也勾结了。
他们一起布了一个局,引他出来,引他追,引他进谷。然后,四面合围。
元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翎哥哥,真正的敌人有多少?”
李翎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把狼牙谷、苍龙岭、宁武关、偏头关、雁门关,都圈了进去。
“最少三万。”
周围安静了一瞬。陈虎的脸白了。周德胜的手又攥紧了刀柄。赵铁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方平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元儿骑在马上,铁甲的护心镜歪着,红缨在风里飘着。他看着李翎,目光很平静。
“撤,还是打?”
李翎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无数条线在他脑海中汇聚。
狼牙谷的饵,苍龙岭的路,宁武关的孙德胜,偏头关的马成,雁门关的钱武。
外族的三千溃兵是假的,真正的骑兵藏在苍龙岭北边。
边关那些守将的兵没有动,等着他败了再出来收拾残局。
那些人想让他追进狼牙谷,想让他死在关外。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犹疑,只有刀锋一样的光。
“打。”
他低下头,在舆图上指给元儿看。“他们的主力藏在苍龙岭北边。我们不打狼牙谷,我们打这里。”
元儿看着舆图,忽然笑了。“将计就计。”
李翎嘴角弯了弯。“他们想让我们追,我们就追。不过,不是往狼牙谷追。”
他的手指在苍龙岭西侧画了一道线,“我们从这里绕过去,翻过苍龙岭。他们藏在北边等着我们,我们就从他们背后杀出来。”
元儿的眼睛亮了。
李翎抬起头,看着赵铁山。“传令下去。一营留下,多竖旗帜,多点火把,擂鼓,造出大军还在原地的声势。只要看见火起,就立刻发起进攻。
二营、三营跟我走,绕道苍龙岭。所有人不许点火,不许出声。马蹄裹布,马口衔枚。”
赵铁山行了个军礼,转身跑去传令。
元儿看着李翎。“我跟你去。”
李翎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小脸在铁甲的映衬下愈发白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