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战后
伤亡数字报上来的时候,赵铁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又看了一遍手里的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战死十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六十余人。
其中还有几个是冲锋时跑太快摔下马崴了脚的,也被算进了轻伤里。
赵铁山把册子递给李翎。李翎接过来翻了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册子还给赵铁山。“收起来吧。”
陈虎站在旁边,嘴张了半天。“五万人,咱们打死打伤十七个?”他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他娘的,这仗打的。”
周德胜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见到这种伤亡比。
刘武蹲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他在雁门关苦了五年,从来不知道仗还能这么打。
元儿站在营帐门口,铁甲还没脱。他听着那些数字,嘴角压了压,没压住。“翎哥哥,咱们真的赢了。”
李翎转过头看着他。“赢了。”
降兵清点的结果也报上来了。五万降兵中精壮步卒三万,骑兵五千,其余是老弱和牧民。
李翎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降兵。
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花名册。
三万多人的名字,要一个一个记下来。他没有说话,台下也没有人说话。
“从今天起,你们是边关的子弟兵。”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前的部落,以前的营头,全部作废。以后只有一营、二营、三营,还有骑兵营。”
台下有人抬起头。他们听过这句话,在白石关,在榆林关,在那些被分了地的百姓嘴里。现在这句话轮到他们了。
李翎把花名册合上。“编队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做一件事。”
他转过身,朝台下那九千六百名老兵招了招手。
九千六百人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降兵面前。他们站得直,立得正,号衣干干净净,兵器擦得锃亮。
“交给你们个任务,带好这些新兵。”李翎的声音还是不高,“能带五个,你就是伍长。带好十个,你就是十夫长。带好一百个,我直接提拔你当百夫长。”
他顿了顿。“干不好,还给我老老实实当大头兵。”
台下那些老兵的眼睛亮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挺了挺胸膛,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降兵。那些降兵也看着他们,有些紧张,有些期待。
陈虎这些将领,作为表率自然也要一视同仁。
他从队列里站出来,走到一队降兵面前。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
“你们几个,跟我走。”
那几个降兵互相看了看,跟上去。
陈虎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别怕,我不吃人。”他拍了拍肚子,“就是嗓门大了点。”
降兵里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可营地上的气氛松动了些。
周德胜站在二营前面,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谁,谁就站出来,领五个降兵。
他念得不快,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兵站得格外直。
刘武蹲在三营的队列前面,没有花名册,直接伸手指。“你,你,你,还有你,跟我走。”
他说话最少,可那些被他点到的降兵跟得最紧。
元儿站在高台边上,看着台下那些人在降兵中间穿梭。
有人蹲在地上跟降兵说话,有人拍着降兵的肩膀,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分给降兵。降兵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松了。
他忽然笑了。“翎哥哥,他们比咱们会带兵。”
李翎站在他旁边,嘴角弯了弯。“兵带兵,比官带兵快。他们知道兵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营帐里点着灯。
元儿坐在案前,李翎坐在他旁边。方平、赵铁山、陈虎、周德胜、刘武都到了。
方平把账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李公公,银子不够。”
他的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三万降兵加上原有的九千六百人,将近四万人。每人每月按三两银子算,一个月就是十二万两。
加上马料、兵器、粮草,一个月少说二十万两。
咱们从白石关带来的银子,加上从张大彪家里抄出来的,撑不到两个月。”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赵铁山皱起眉头,陈虎挠了挠脑袋,周德胜攥着刀柄。刘武蹲在角落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元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叩了几下,停住了。
“那些地主呢?”
方平愣了一下。“殿下,哪些地主?”
李翎接过话。“所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那些有劣迹的地主,不管参没参与这次的事。勾结外族的是叛国,没勾结的给他扣上叛国的帽子。
张大彪的账册上记了多少名字,方先生那里记了多少名字,都拿出来。”
方平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数字。
哪家占了百姓多少地,哪家逼死了多少佃户,哪家跟张大彪分了多少赃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李翎看了一眼。“够了吗?”
方平咽了口唾沫。“够了。光是账册上有名字的,抄了家就够发半年军饷。”
李翎点了点头。“那就抄。参与这次勾结的,抄家,田产充公。没有参与但有其他劣迹的,也抄家。罪名是现成的通敌叛国。有证据的最好,没有证据的,扣上去就是。他们说不清。”
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周德胜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停住了。他在边关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抄家的。没见过这样抄的。
陈虎挠了挠脑袋。“李公公,这……朝廷那边会不会说什么?”
李翎看了他一眼。“朝廷那边,自有殿下担着。”
元儿点了点头。“那些地,全部拿出来分给百姓。”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边关的土地,七成在地主手里。百姓没有地,只能租地种。一年到头交完租子,连饭都吃不饱。这样的日子不能再过了。”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的人。“从今天起,边关的土地不许私人大宗买卖。地主的田产充公之后全部分给无地或少地的百姓,按人头分,按劳力分。分了地的人家,每年按收成交两成税,不再交租。”
“这些是初步的章程,后续该怎么做,我会告诉你们。”
方平愣了一下。“殿下,两成税够养兵吗?”
元儿说:“够。四万人,一年军饷加粮草大约三百万两。
边关九城,耕地少说几百万亩。
每亩按两成收税,折成银子,少说也有三五百万两。加上朝廷拨的款,够了。”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军饷不许层层克扣。每个兵的饷银,直接发到本人手里。不许经过任何人的手。”
赵铁山的眼睛亮了。陈虎拍了一下大腿。周德胜攥着刀柄的手松开了,刘武抬起头看着元儿,看了很久。
李翎站起来。“方先生,明天开始,带人去抄家。赵将军,你带兵配合。陈虎,周德胜,刘武,你们三个负责把新编的兵带好。白天操练,晚上扫盲。规矩跟之前一样。”
三个人齐声应了。李翎顿了顿。“还有。那些抄出来的地,先分给阵亡将士的家属,再分给伤兵,最后分给百姓。
阵亡的十七人,每家多分十亩,免五年税。重伤的十一人,多分五亩,免三年税。”
帐里众将都是眼眶发热,站起来行军礼。
“末将,领命。”
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元儿和李翎两个人。
元儿坐在椅子上,铁甲已经脱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还散着,黑漆漆地铺在肩上。
李翎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碗茶。
“累了?”
元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累。”他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眼睛亮亮的。“翎哥哥,咱们真的有四万人了。”
李翎点了点头。“四万。”
元儿忽然笑了。他往前凑了凑,凑到李翎面前,压低声音说:“那以后你就是四万人的统帅了,四万人都怕你。”
李翎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那你呢?”
元儿想了想。“四万人都听你的,但你听我的。”
他把脸埋进李翎胸口,声音闷闷的。“所以四万人都是我的。”
李翎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小脑袋。他忽然笑了,伸手把他揽紧。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