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车轮放平
练兵第五天,阿木尔被点到了名字。
卯时刚过,他正蹲在营帐门口啃干粮。陈虎大步走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校场集合,快。”
阿木尔把干粮塞进嘴里,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校场上已经站了很多人。阿木尔粗略数了数,大约三千人。都是降兵,有草原各部来的,也有南边被俘的散兵。
没有人说话,三千人站在晨风里,连咳嗽的声音都听不到。
阿木尔站到队列里,旁边的人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他小声问今天练什么,那人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阿木尔不敢再问了。他抬起头,看到了高台上那个人。
那个俊美青年。
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手里按着一柄剑,剑鞘上镶着金丝龙纹。晨光一照,灿灿生辉。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
阿木尔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
今天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王爷没在。
王爷在的时候,这青年身上的冷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些。
王爷不在,那股冷就全漫出来了,像草原上的白毛风,无声无息地往骨头缝里钻。
阿木尔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高台上,李翎的目光扫过台下三千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扫得很慢。
阿木尔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贴着他的头皮刮过去。刮得他浑身发麻。
旁边人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急,有人在发抖。
校场上安静得可怕,三千人的呼吸声渐渐汇成一种独特的节奏,一起一伏,像是什么东西在喘。
李翎开口了。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去做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阴冷阴冷的。阿木尔的后背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有人叛国投敌,这笔账,该算了。”
阿木尔的手心全是汗。
李翎走下高台,翻身上马。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出发。”
三千人浩浩荡荡出了营地。李翎骑马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玄色袍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身后跟着那八百铁骑,黑甲黑马,铁盔铁面。
阿木尔混在队伍中间,脚底踩着碎石子路,咔嚓咔嚓地响。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停住了。
阿木尔抬起头,看到了一座庄园。围墙是青砖砌的,足有两丈高,比草原上最大的王帐还要高出许多。
墙头上砌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的字阿木尔不认识。
陈虎后来告诉他,那是“张府”两个字。
李翎翻身下马,走到大门前。身后跟着二十个铁骑,甲叶摩擦的声音细细密密的。
他抬起手,叩了三下门环。门环是铜铸的兽头,敲在门板上,闷闷地响。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丁探出头来。看到外面黑压压的军队,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关门,李翎的手已经按在门板上。
“圣旨到。”
门板被推开,家丁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摔在地上。
李翎迈过门槛走了进去,铁骑跟着涌进去,阿木尔跟着队伍进了庄园。
庄园里面比外面更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池,抄手游廊曲曲折折地延伸出去。雕梁画栋,廊下挂着鸟笼,笼里的金丝雀扑棱着翅膀。
一个穿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从正厅里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锦缎的人。他的脸很白,是一瞬间褪干净了血色的白。
他走到李翎面前,拱手行礼。
“李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李公公此来,所为何事?”
李翎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道明黄圣旨展开。
他没有念,只是举着让那人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怀中。右手按上了腰间那柄金丝龙纹剑的剑柄。
“张世诚,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张世诚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李翎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剑光一闪,张世诚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红线,血涌出来。身体直直地往后倒去,砸在青石台阶上。
那几个穿锦缎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拿下。”李翎的声音不高。
铁骑一拥而上,刀光闪过,那几个人扑倒在地。
庄园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有人往里面跑,有人往墙上爬,有人瘫在地上。
李翎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没有动。他看着这座庄园,眼神阴翳得像乌云压顶。
“搜,一个都不许放走。”
铁骑无声地散开,涌进每一间屋子。
阿木尔跟着人群往里走,脚踩在青石板上。
石板缝里嵌着鹅卵石,拼成梅花图案,他踩在梅花上,不敢低头看。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人在喊饶命,有人在喊冤枉。
阿木尔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可那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不到半个时辰,庄园里的人全被押了出来。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锦衣华服的,粗布衣裳的。哆哆嗦嗦站不直的,哭得喘不上气的,茫然不知所措的。
黑压压地跪了一院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押着跪在最前面,衣裳是上好的锦缎,手上戴着碧玉镯子。她抬起头看着李翎,声音发抖。
她说她们张家世代忠良,说她儿子一时糊涂,求李公公网开一面。说她愿意把家产全捐出来充作军饷。
李翎看着她,那目光冷冷的,像三九天的冰。
“张世诚通敌叛国的时候,你在哪里?”
老妇人愣住了。
“他给外族送信的时候,你在哪里?他约好里应外合,要把我和七殿下一网打尽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李翎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他事成之后,张家满门荣华富贵。他事败了,你们就是无辜的?”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翎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
“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斩首。”
陈虎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李公公,稚子无辜,是否可免一死?上天有好生之德,这般杀戮,是否有伤天和?”
李翎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让陈虎的后背一阵发凉。
“伤你妈的头!”
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今日你饶他幼子一命,二十年后他提刀来寻你报仇。你陈虎有几个脑袋够砍?”
陈虎的脸白了。
旁边一个草原出身的百夫长壮着胆子开口。
他说草原上的规矩,身高超过车轮的才杀,不及车轮的可免。这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在抖,不敢看李翎的眼睛。
李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冷,比他不笑的时候更冷。
“那给我把车轮放平。”
那个百夫长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再不敢说话。陈虎闭上了嘴,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铁骑举起了刀。
阿木尔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刀落下去。头颅滚落在地上,血从腔子里涌出来,淌过青石板的梅花图案,把那些鹅卵石染得通红。
有人瘫在地上,有人捂住嘴,有人闭上眼睛不敢看。
阿木尔没有闭眼,他想闭,闭不上。
李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头颅一颗一颗被砍下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玄色袍子被风吹起来,袍角在血泊上方飘着。
头颅被堆在一起。一颗一颗往上摞,血从缝隙里渗出来往下淌,淌成一条一条的红线。
那些头颅堆成一座小山。
李翎让人在最上面插了一面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张”字。
李翎转过身,看着那三千降兵。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扫得很慢。
“叛国者,这就是下场。”
没有人说话。阿木尔看着那座人头堆成的小山,看着旗帜在风里飘。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手上戴着碧玉镯子。想起那些孩子,跪在地上哭。
他想起李翎说的那句话,受了好处,就理应同罪。
李翎收回目光,转过身。
“抄家。所有金银细软、田产地契、粮草布匹,全部登记造册。一文钱也不要剩下。”
铁骑领命而去。阿木尔站在原地,看着那座京观。旗帜在风里飘着,血顺着缝隙往下淌。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