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消息传开
李翎那边整军备战如火如荼的时候,剩下的那些人坐不住了。
偏头关还有两个守将,一个姓何,一个姓马,当初跟着马成喝过血酒,在帐中称兄道弟。
宁武关还有孙德胜的副将,姓刘。
雁门关有钱武的小舅子,姓赵。
榆林关还有几个暗中递过消息的,连名字都不敢往外报。
他们手里加起来还有七八千兵马,散在几座关隘里。
七八千人,搁在从前够他们称王称霸。可现在不够了,李翎有五万人。
不是五万乌合之众,是五万精壮。
吃得饱,穿得暖,饷银足,一天练四个时辰,扫盲班念到能写自己名字的五万精兵。
整个边疆,整个外族草原,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军队。
消息从白石关传过来,一件接一件。
李翎给每个兵发了五两赏银。李翎给每个兵分了三亩地。李翎把士兵的爹娘接来关内落户。李翎说你们守的不是朝廷,是你们自己的家。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前三年田租减半。
有些话是吴王说的,可那些将领分不清。
他们只知道从白石关传过来的每一条消息,都让手底下的兵眼神变了。
先是窃窃私语,再是公开议论,最后直接问。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分地?将军,咱们的饷银什么时候补?将军,吴王那边管接家里人,咱们这边管不管?
姓何的守将答不上来,姓刘的副将也答不上来。他们自己的饷银都克扣,拿什么给底下人补?
兵开始跑了。
先是一个两个,说是回家探亲,再也没回来。
后来是三五个,说是出关巡哨,连人带马不见了。
再后来整队整队地跑,头天晚上还睡在营房里,第二天早上去点卯,营房空了。
姓何的守将派人去追,追出去十里地,派出去的人也跟着跑了,他不敢再派了。
他把营门关上,不许任何人出入。
当天夜里站在城头上往下看,远处白石关的方向有灯火。
不是营火,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铺开来,从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那是分到地的百姓点的灯,是接来爹娘的士兵点的灯,是盖了新房子的人家点的灯。
他站在黑漆漆的城头上看了很久,转身下去了。
姓刘的副将试着造反。
他把剩下的亲信召集起来,说李翎不过是一个阉人,说咱们手里还有两千人,未必不能一战。
亲信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当天夜里他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刀架在脖子上。
拖他的是亲兵队长,把刀横在他喉咙上,问他:“将军,我们的地呢?”
姓刘的副将答不上来。
他没有被送到李翎那里,亲兵队长想了想,觉得还是直接杀了省事。两千人连夜开城门,举着火把往白石关方向走。
姓赵的那个小舅子跑得最快。
他把金银细软装了满满三大车,带着老婆孩子小妾,半夜从后门溜出去。走到半路被李翎的斥候拦住了,三大车金银全部充公。
他跪在地上求饶,说自己是钱武的小舅子,说自己是被人害的,说愿意把全部家产捐出来。斥候没理他,把他绑了押回白石关。
他在牢里蹲了三天,没人审他,没人问他,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第四天早上牢门开了,有人扔进来一根绳子。
剩下的那些人彻底睡不着了。
跑,跑不掉。各处关隘路口全被李翎的兵把守着。
反,不敢反。手底下的兵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对了,真敢举刀不知道先砍谁。
打,打不过。五万精兵,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等,等什么?等李翎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
姓何的守将把家里最后那坛酒喝完了。喝完把酒坛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他站起来,脱掉官袍,脱掉里衣,光着膀子。他让人把自己绑了。
老婆哭着问他干什么,他说负荆请罪。
他老婆说那管用吗,他说不知道,可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他背着荆条,光着脚,从偏头关走到白石关。走了整整一天,脚底磨破了,血印在碎石路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他没有停。
走到白石关大营门口时天已经黑了。他跪在营门外,把荆条举过头顶,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李翎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跪在那里。荆条上的刺扎进他脊背里,血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李翎站在他面前。“何守备,这是做什么?”
姓何的守将跪在地上,把荆条举得更高了些。“末将何崇,前来请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末将跟着马成喝过血酒,知道他要通敌,没有拦,也没有报。末将有罪。”
李翎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崇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末将不敢求李公公饶恕,可末将这些年镇守偏头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关里的百姓,末将没有祸害过。底下的兵,末将克扣过饷银,可没有克扣干净,给他们留了一半。”
他顿了顿。“末将知道这些都不足以抵罪。末将只求李公公,给末将的妻儿留一条活路。”
李翎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这个光着膀子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脊背上的血痂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的罪,死一千次都够了。”
何崇的额头抵在地上。
“可你镇守偏头关六年,关没丢,百姓没死。这条命,给你留着。”
李翎的声音不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偏头关你不用回去了。你手底下的兵留下,你的家产留三分之一,够你后半辈子过日子。剩余全部充公,分给偏头关的百姓,算你赎罪。”
何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张着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带着你的妻儿,滚出边疆。这辈子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何崇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碎石子上,磕出了血。他站起来,荆条还绑在背上,光着脚,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过身,走了。
消息传开了。
边关各城那些还没被收拾的将领,连夜清点家产,绑上荆条,拖家带口往白石关赶。
有单独来的,有结伴来的。有诚惶诚恐的,有痛哭流涕的。
有把全部家产都带上的,也有藏了一半被李翎查出来又挨了板子的。
李翎一个一个见,见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听着那些人哭着诉说自己这些年多么不容易,不点头也不摇头。
说完了,他开口。死罪免了,活罪难逃。家产留一半,另一半充公分给百姓。兵留下,人滚蛋,这辈子不许再回边疆。
有人感恩戴德,磕了头就走。有人还想讨价还价,被铁骑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然后也磕了头走了。
也有人没能走出白石关。
榆林关那个姓赵的,罪证确凿,光人命就背了十几条。
李翎没有见他,直接让人押到校场上,当着榆林关降兵的面砍了头。头颅堆进那座京观,旗帜上多写了一个“赵”字。
还有宁武关的钱粮官,雁门关的军需官,一共七个人。李翎一个都没饶。
十天之内,边关各城的旧将全部换了血。跑来的降将带着家眷走了,留下的兵编入各营。
偏头关、宁武关、雁门关、榆林关,四座关隘的城头上插上了吴王的旗帜。
旗帜在风里飘着,和远处的京观遥遥相望。
李翎站在白石关的城头上,看着远处那片万家灯火。方平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厚厚一摞降将的认罪书。
“李公公,这些人都走了。”
李翎嗯了一声。
方平犹豫了一下。“有几家留的银子,比咱们预估的多,要不要追回来?”
李翎摇了摇头。“不用。他们镇守边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他们留的,就是他们应得的。”
方平愣了一下。“那剩下的那些银子......”
李翎转过身看着他。“分给百姓。”
方平点了点头,在账册上又记了一笔。
他忽然觉得李公公这个人其实很好懂。做了多少恶,就还多少债。
还清了,可以活着。还不清的,拿命来填。很简单,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