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雪夜

雪落在脸上，结成了冰。

阿木尔跟着队伍走了快一个时辰了。风从北边灌过来，刀子一样。

棉衣反穿着，和雪一个颜色。他前面的人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后面的也只剩模糊的影子。

五百人在风雪里拉成一条线，马蹄裹着布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那声音被风卷走了，传不出十步远。

李翎走在最前面，披风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阿木尔把刀往腰带里塞了塞，刀柄冻手，他不敢握，握着怕粘上。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影子停住了。阿木尔差点撞上去。他抬起头，城墙就在眼前。

城墙上火把还亮着，火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

垛口后面站着兵，每隔十几步一个，抱着长矛。

矛尖上结着冰，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比撤围前没少多少，哨位还是那些哨位，人还是那些人。

楚禄山没有松懈，他果然是个知兵的人。

李翎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座城，火光照在他脸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铁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李公公，排水口。”

排水口在城墙根，被雪埋了一半。

李翎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铁栅栏还在，栅栏后面被石头和沙袋堵死了。

“楚禄山想到了。”他的声音很轻，“真是个聪明人。”

李翎抬起头看着城墙，城墙很高，夯土包砖，砖缝里结着冰。

火把光从垛口透出来，照得城墙根忽明忽暗。他看了很久，把那截暗处记住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

赵铁山猛地抬起头。“李公公......”

“等着。”李翎站起来把披风解下来扔给赵铁山。

他贴着城墙根往北走，雪落在他身上，积在肩上，积在头盔上。

走了几十步找到了那截暗处，两盏火把之间的死角，光刚好照不到。

他伸手抠住砖缝，脚踩上去，身体贴住墙面。

自身是纯阳之体，真气外泄一丝就能融化坚冰，他一路往上爬，都很顺利。

直到手指搭上垛口的时候，他才停住。垛口后面有呼吸声，很重，混在风里。他等了片刻。脚步声远了，他翻上去。

那个兵蹲在垛口后面抱着长矛，下巴缩在领口里，眼睛盯着城墙里面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风太大听不清。

李翎落在他身后，没有声音，刀横在他脖子上。

“别动。”

那兵僵住了，长矛从手里滑落，李翎另一只手接住了。矛杆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你叫什么？”

声音在发抖。“王……王铁柱。”

“哪里人？”

“榆林关，柳树沟。”

李翎的手没有松。“柳树沟，张地主家的地，分到没有？”

王铁柱愣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火光在脸上忽明忽暗。

“分了。我爹分了五亩。”

“你爹叫什么？”

“王老根。”

李翎看着他。“王老根，腿不好，一到阴天就疼。你媳妇快生了，你在这里守城，你爹在地里干活。”

王铁柱的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李翎没有回答，他把刀收回来插回腰间。

“我是李翎，跟着吴王殿下走访的时候，这些困难的家庭我都记得。”

王铁柱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垛口上，嘴张着想喊。

李翎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他，火光照在脸上。

“你喊，楚禄山知道我来了，会把你扔进油锅。你爹分了五亩地，你媳妇快生了。你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办？”

王铁柱的嘴闭上了。他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发抖。

“我不想守了，我不想守了。”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混在风里。

“楚禄山杀人，他杀人啊。老刘就看了一眼纸条，被他扔进油锅。我看见了，我天天梦见老刘，梦见他在油锅里喊。”

李翎蹲下来看着他。“我知道，所以我来了，楚禄山活不过今晚。”

王铁柱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你……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算数。”

王铁柱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要我做什么？”

李翎看着他。“城门。你一个人不够，这城墙上还有谁跟你一样？”

王铁柱想了想。“有。老张，老孙，还有几个。都是柳树沟的，一起被拉来当兵。”

“去叫他们，一个一个叫，别惊动别人。”

王铁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李翎蹲在垛口后面等着，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城墙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去了又回来。

王铁柱带回来两个人，两个又带回来三个。一共九个人，蹲在垛口后面围成半个圈。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胡子拉碴。

李翎看着他们，“我是李翎，楚禄山活不过今晚。你们帮我开城门，我给你们每人十亩地。你们家里人已经分了地的，再给你们加十亩。”

没有人说话。一个老兵蹲在最外面，胡子花白。“李公公，我们不是为了地。”声音很轻。

“我们是不想再怕了，在楚禄山手底下当兵天天都在怕，怕说错话，怕看错东西，怕哪天被扔进油锅。”

李翎看着他，一字一句。“以后不用怕了。”

老兵点了点头，“我们信你。柳树沟的人，都信你。”

城门是子时四刻开的。

王铁柱和那九个人摸下城楼，解决了门洞里的守卫，刀很快，没有声音。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风雪涌进来。

李翎站在门洞里朝外面打了个手势。雪地里五百个白色的影子站起来，无声地涌过来。

阿木尔跑在队伍中间，手按着刀柄。

跑进城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王铁柱站在门边抱着刀，脸冻得通红，眼睛是亮的。

五百人进了城，城门在身后又关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翎站在门洞里看着那九个人。“楚禄山在哪？”

王铁柱说：“城中央，最大的那座宅子。门口有两棵槐树。”

李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五百人，雪落在他们肩上。

“今夜之后，这座城换主人了。今夜之后，边关没有楚禄山了。今夜之后，你们不是谁的兵，是这座城的兵。”

他顿了顿。

“我会给你们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五百人站在风雪里。

阿木尔攥着刀柄，刀柄冻手，他没有松。

他想起那张纸条，想起分到的三亩地，想起阿爸蹲在田埂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把刀柄又攥紧了些。

李翎往前走，五百人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雪还在下，把脚印盖住了。

城中央那座宅子亮着灯，门口的槐树积着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