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京城与边关
折子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
大总管捧着折子走进乾清宫时,皇帝正靠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炭火烧得很旺,他还是觉得冷。
他接过来翻开,看了很久。久到大总管以为他睡着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重。
折子摔在案上,茶碗震了一下,盖子滚落在地。碎瓷溅了一地。
大总管跪下去,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好个李翎,楚禄山是朕放在边关的眼睛,他说杀就杀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大总管却觉得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冷。
“边关二十万大军,他整成十三万。将领他说换就换。摊丁入亩、一条鞭法,这些朕准了吗?”
他的手攥着薄毯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李翎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
大总管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皇帝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手从嘴边拿开时,帕子上有几点殷红。
他看着那几点血,看了很久。
太医说也就是五六年的事了,他不怕死,可他怕死之前这个天下不归他管了。
越是时日无多,越怕某些东西从指缝里溜走。
李翎是他一手提拔的,用着最顺手的一把刀,可现在这把刀有了自己的念头。
还有老七,那个孩子,原本只是想让他见识下世面。
可现在那孩子有了自己的兵,自己的地,自己的民。
有了那些,就会想要得到更多。
朕还没死呢!
“拟旨。”他的声音哑了,“传李翎即刻回京述职。还有老七……让他也回来。两个人一起回来,不得有误。”
大总管连忙铺开纸笔。写到一半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
“皇上,那边关……”
皇帝忽然沉默了,没有说话。
边关现在十三万精兵,全听李翎和吴王的。
政策是他们定的,地是他们分的,饷是他们发的。
换一个生面孔去,弹压不住。操作不当激起兵变,又或者那两个人趁机拥兵自重,该如何收场。
他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久,帕子上的红色又多了几点。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
“让他们分开。”他擦掉嘴角的血,“老七回京,李翎留在边关。两个人凑在一起不好办,分开了就好办。”
他顿了顿,“等老七回来,给他安排一门亲事。留在京城,不用再回去了。”
大总管把旨意写好的时候,额头上的汗滴在了纸上。他赶紧换了一张重新誊抄。
皇帝看了一遍,盖了玉玺。
旨意送出京城的同一天,边关校场上阳光正好。
十三万人排成方阵,从校场这头一直排到城外。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李翎站在高台上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方平骑着驴从营门外进来,驴跑得直喘。他翻身下来快步走到李翎身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李公公,京里有消息。楚禄山的事,皇上动了怒。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李翎点了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伺候了皇帝十几年,太了解那个人了。
可以给你一切,也可以随时拿走。
他动楚禄山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他还是要杀。
不是因为不怕皇帝,是因为边关百姓的眼泪比皇帝的怒火更重。
他走下高台。
那天陪他一起进城的五百人正蹲在校场边上领赏银,一人一百两。
阿木尔排在队伍里,轮到他了,方平把两锭银子放进他手里。银子凉凉的,沉甸甸的。
他捧着那两锭银子,站在太阳底下,看了很久。
一百两。
他阿爸攒了三年,阿妈攒了两年,才攒出一小块碎银子。
现在他手里躺着两锭五十两的大银锭。他用指腹摸了摸银锭的边缘,又摸了摸上面的戳记,才确认是真的。
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发什么愣?收起来啊。”
阿木尔把银子揣进怀里,贴肉放着。银子硌着肋骨,有点疼,他没有挪开。
蹲在营房门口啃干粮的时候,旁边几个老兵在闲聊。
“李公公人是冷了点,可跟着他,不会亏待你。说一百两就一百两,少一两你来找我。”
另一个老兵笑了。“你去找李公公?你敢吗?我看见他那张脸,话都说不利索。”
几个人都笑了。
“我还是喜欢吴王殿下。”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干粮,“殿下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上次蹲在我旁边吃饭,问我家里几口人,分了几亩地,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要是殿下当了皇帝,咱们这些老百姓就有福了。”
没有人接话,可也没有人反驳。
阿木尔蹲在角落里嚼着干粮,想起殿下蹲在地上和他平视,问他“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他把干粮咽下去。
要是殿下当了皇帝,好像真的挺好的。
那天晚上阿木尔躺在帐子里,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透进来。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还在,硬硬的,凉凉的。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不真切。
几个月前他还在草原上给头人放羊,现在他有了地,有了一百两银子,阿爸阿妈接来了,妹妹有了新衣裳。
明天还要早起练兵,自己要加倍努力,报答殿下。
旨意还在路上,没到的时候,李翎每天照常去校场,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士兵。
方平问过他,旨意到了怎么办。
李翎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旨意没到之前他还是钦差,该练兵练兵,该分地分地。
三天后,一封信送到了他手上。
信封是月白色的,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压着一枚小小的蟒纹印章。
他认出了那笔字,很小的时候元儿写字是他教的,握笔的姿势是他手把手纠正的,起笔重收笔轻的习惯一直没改过。
他拆开信。字不多,只有几行。
翎哥哥,见字如面。城北三十里,有一片桦树林,林子深处有一间木屋。明天日落时分,我会在那里等你。有很重要的事,只能当面说。元儿。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他交代了赵铁山几句,独自骑马出了营门。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往北去,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信的事。
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山,元儿要说什么他大概猜得到。
旨意已经在路上了,那个孩子从来比他聪明,怕是比他更早就知道了。
他策马往北走,马蹄踏过枯草和残雪。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桦树皮苦涩的气味。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看到了那片桦树林。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树皮白得像雪。林子深处有一点昏黄的光。
那是一间木屋。
......
大伙猜猜,元儿找李翎是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