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两个人的婚礼
李翎找到那间木屋的时候,太阳刚好沉到桦树林后面。
光线从树干之间透过来,一格一格的,落在雪地上。
他拴好马,走到门前。
门是旧的,木头上全是风吹雨打的痕迹,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的。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元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很稳。
李翎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点了很多根红烛,摆在窗台上、桌子上、屋角矮几上。
红烛的光填满了整间屋子,木头墙壁被照成了暖黄色。
桌上铺着一块红布,摆着两只酒杯,一壶酒。
窗棂上贴着几张红纸剪的喜字,有的剪得歪歪扭扭,有的边角毛了。
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把它们吹得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
李翎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屋子正对门是一道布帘子,粗蓝布的,洗得发白了,上面也贴着一个喜字。
“元儿。”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帘子后面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翎哥哥,你进来。”
李翎走过去,手碰到布帘的时候停了一下。帘子是凉的,粗布的纹理硌着指尖。他掀开帘子。
里间比外间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柜。
柜上也点着红烛,烛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床上铺着红被面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元儿坐在床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
衣料不是宫里那种云锦,是民间最普通的红绸。针脚细密却有些歪斜,有些地方缝了两遍。
嫁衣上面绣着并蒂莲,绣工稚拙。
花瓣的弧度不太圆润,叶子的形状也不太对。
可每一针都绣得很深,像是怕绣浅了花会谢掉。
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盖头下面露出一小截下巴,白净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攥着嫁衣的衣摆,指节泛白。
床边的小柜上放着一卷红绸系着的纸卷。
李翎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他站在那里,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元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盖头底下传来元儿的声音,很轻,很稳。“翎哥哥,你把那个打开。”
李翎拿起那卷纸卷,红绸滑开。
纸卷展开,上面是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着的聘书。
不是婚书,是聘书。
他李翎没有父母,没有宗族,没有人替他下聘。元儿就替他写了。
字迹是李翎教出来的,起笔重收笔轻。
每一个捺角都收得格外郑重,像是怕哪一个笔画轻了,这份聘书就不算数了。
落款处写着元儿的名字,旁边空着,等着他签。
李翎的手开始抖了,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他把纸轻轻放回柜上,怕攥坏了。
“翎哥哥我们都是男人。”元儿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你是假太监,我是皇子。这辈子,我们不可能被世俗认可。不可能有三书六聘,不可能有明媒正娶。”
他的手把嫁衣攥得更紧了。
“所以我只好自己来。衣服是我缝的,缝了好几天,拆了好几遍。
绣花是跟营房后面那个大嫂学的。
她问我为什么要学绣花,我说想给心上人绣一件衣裳。”
“她笑了,问我谁家姑娘这么有福气。我没回答,只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学得很慢,拆了缝,缝了拆。手指扎破了好多回。”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房子是我找的,这间屋子荒了好几年,我打扫了三天。
房梁上的灰有指头那么厚,墙角结着蜘蛛网,窗户纸全破了。
我一个人扫,一个人擦,一个人糊窗户纸。”
“红烛是镇上买的,我买了一整箱,怕不够。喜字是我自己剪的,剪了二十多个,贴出来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剪坏了,藏在柜子里。”
“聘书写了一夜,写废了好多张。我怕写不好,怕你觉得不够郑重。”
他顿了顿,声音发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很久。
“别人有的,我不想你少一样。”
李翎的眼泪流下来了,从眼角淌到下巴,滴在那件大红圆领袍上。
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盖头底下那个模糊的轮廓。
“翎哥哥。”元儿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颤抖。“你愿意娶我吗?”
李翎跪了下去,膝盖碰在木头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那是前世在地球,向别人求婚时才有的礼仪。
他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盖头边缘的时候停住了。红绸很薄,烛光透过来,能看见下面那张脸的轮廓。
他慢慢把盖头掀开。
元儿在哭,眼泪无声地淌着,从眼眶滑到下巴,落在嫁衣上。
可他在笑,眉眼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红烛的光落在他的泪痕上,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
“我愿意。”李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我愿意。”
元儿伸出手,手指贴着他的脸颊,替他擦眼泪。
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细小的针眼,是缝嫁衣时扎的。一个一个小红点,还没有完全愈合。
李翎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得很紧。
元儿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发抖。
“这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是你在主动。当初告白是你,现在求婚也是你。”李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什么都没做。”
元儿摇了摇头,眼泪甩落在嫁衣上。“你把我从冷宫里带出来,你教我写字,你替我挡了所有的刀。你让我觉得,活着是值得的。你让我觉得,我是可以被爱的。”
李翎把他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元儿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透过红绸渗进去,烫着他的皮肤。
“我服侍你更衣。”元儿从他怀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套新郎服。
大红圆领袍,料子和嫁衣一样是最普通的红绸。针脚一样有些歪斜,袖口绣着小小的云纹。
元儿把袍子抖开,踮起脚披在他肩上。一粒一粒系好领口的扣子,系得很慢。
系到第三粒的时候手在发抖,系了几次都没系上。李翎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把那一粒扣子系好了。
李翎低下头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元儿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比平时更深了,衬着大红嫁衣,衬着红烛的光,衬着脸上的泪痕。
“你今天很漂亮。”李翎说。
元儿的耳朵尖红了,没有抬头。“你也很俊。”
李翎穿着那身大红圆领袍,很合身。元儿缝的时候记着他的尺寸,肩宽、臂长、腰围,一针一线都按着他的身量裁的。
红绸衬着他的脸,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元儿退后一步看了很久。“好看。”他笑了笑,眼眶还是红的。“我的夫君,当然好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泪又滑下来了。他自己没有察觉,就那样笑着,泪痕亮晶晶地挂在脸上。
李翎伸出手,指腹蹭过他的眼角,把那滴泪接住了。
“还有流程没走。”元儿牵起他的手,把他拉到外间。
桌上红烛高烧,两只酒杯并排放在红布上。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和红烛的光混在一起。
“三书六聘,天地为证。”
他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酒是边关最常见的烧刀子,装在粗瓷杯里,在烛光下晃着琥珀色的光。
两个人端起酒杯手臂交缠,元儿的手腕贴着他的手腕,隔着两层红绸。
元儿的手腕很细,比他的细了一圈。
他低下头,就着交缠的手臂把酒饮尽。酒很烈,辣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停。李翎也饮尽了。
“第一杯,合卺酒。”
元儿又倒了两杯。“第二杯,敬天地。”
两个人并排跪下,对着窗外那轮月亮举起酒杯。
月光照在红烛上,照在喜字上,照在两个人的大红衣袍上。酒洒在地上,洇进木头里。
“第三杯,敬高堂。”
元儿的声音哑了一瞬,他们没有高堂。父皇在几千里外的京城,正在拟旨召他回去。李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两个人对着空无一人的上首跪下去,额头碰在地上,碰了很久。
直起身的时候,元儿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李翎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红烛的光把他们投在墙上,影子并排挨在一起。元儿跪下去,他也跪下去。
额头碰在一起的时候,李翎拿起那顶红盖头,轻轻盖回元儿头上。
红绸垂落,把他们两个人罩在一片红色里。光透过红绸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红的。元儿的脸,他自己的手,他们交握的手指。
李翎凑过去,隔着红绸吻了他。元儿的唇很软,带着烧刀子的辣和眼泪的咸。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李翎的声音很轻。
元儿把脸埋进他胸口。“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夫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那片白桦林。树影落在雪地上,一格一格的。
木屋里的红烛燃了一整夜,喜字被风吹得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
......
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