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离别前夕
天还没亮,元儿就醒了。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李翎的侧脸。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李翎眉眼上。
李翎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元儿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挽好。
他从枕边拿起那枚银戒,银戒在晨光里泛着素素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红绳把戒指穿起来,挂在自己脖子上贴肉藏好。银戒贴着胸口,凉凉的。
李翎也把自己的那枚穿好,挂在脖子上。
两个人站在那面小小的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影,元儿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李翎穿着青灰色的袍子。和那对穿大红嫁衣的人判若两人。
“走吧。”
元儿点了点头。
木屋的门在身后关上,桦树林静静的,雪地上还留着他们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大半。
两个人翻身上马,往边关大营的方向驰去。
回到营地的时候,一切如常。
赵铁山在校场上练兵,周德胜在营房里清点粮草。
陈虎蹲在角落里啃干粮,刘武在擦刀。
方平骑着驴从营门外进来,看见李翎便从驴背上跳下来。
“李公公,您这两天去哪儿了?营里到处找您。”
“出去走了走。”李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这两天有什么事?”
方平翻开账册。“粮草清点完了,够大军吃半年。新编的十三万兵马名册也造好了,各营的营头都分派妥当。
对了,京城那边有消息,宣旨的队伍已经出了京,估摸着再有几天就到。”
李翎点了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旧。
练兵,分地,扫盲。
元儿每天去校场,去营房,去百姓家里。
他蹲在地上和士兵一起吃饭,问他们家里几口人分了几亩地。
他端着碗笑,嘴角弯弯的,谁也看不出他在笑什么。
只有李翎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第九天,京城的人到了。
宣旨的是个白面无须的太监,姓刘,是大总管的干儿子。
他捧着圣旨站在营门外,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李翎和元儿跪接圣旨。
圣旨上写着:吴王宸元巡边有功,朕心甚慰。着即回京述职,另有任用。
元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李翎跪在他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刘太监把圣旨合上,笑着拱了拱手。“恭喜吴王殿下,恭喜李公公。皇上在宫里日日念叨,说殿下在边关辛苦了,让殿下早些回去。”
元儿站起来接过圣旨。“刘公公远来辛苦,先歇息吧。”
当天晚上,李翎单独去见了刘太监。
刘太监正在帐子里喝茶,看见李翎进来连忙站起来。“李公公,您怎么来了?”
李翎在他对面坐下。“刘公公,有件事跟你商量。”
刘太监连忙说不敢。
“吴王殿下暂时不能回京。”李翎的声音不高,“边关初定,百姓刚刚分了地,军队刚刚整编完。殿下在这里,军心民心才稳。他若走了,边关会乱。”
刘太监的脸一下子白了。“李公公,这是皇上的旨意......”
“我知道。”李翎打断他,“所以我替他回去,跟你回京述职,殿下留在边关。皇上问起来,你就说边关离不开吴王,李翎自愿代为述职。”
刘太监的额头冒出了汗。“李公公,这不合规矩啊。旨意上写的是......”
李翎看着他,目光不重,可刘太监的后背一下子湿了。
“刘公公,你回京之后如实禀报皇上。吴王殿下不是不回,是边关实在走不开。若皇上觉得不妥,再让殿下回去也不迟。”
他顿了顿。“不过真让吴王回京,那就不止殿下一个人了。边关十几万大军,怕是也要跟着一起回去。”
刘太监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李公公,您这是为难奴才……”
李翎靠回椅背上。“刘公公,我不为难你。你只管把我带回去,皇上要怪罪,我担着。给我一天时间安排边关的事,后天一早我跟你走。”
刘太监看着李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
第二天一早,李翎把所有人叫到了中军帐。
赵铁山,周德胜,陈虎,刘武,方平,老吴。
元儿坐在他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翎站起来。“我明天回京。一个人,谁也不带。”
陈虎猛地站起来。“李公公!我跟你去!”
李翎摆了摆手。“你们留在这里,好好辅佐吴王。练兵不要停,分地不要停,扫盲不要停。边关的事,一刻都不能懈怠。”
他顿了顿,看着赵铁山。“赵将军,十三万兵马交给你了。”
又看着周德胜。“周将军,粮草军械,一样都不许少。”
他看着陈虎。“陈虎,你嗓门大打仗勇,可遇事要多动脑子。”
他看着刘武。“刘武,你不爱说话,可你心里有数。我不在的时候,你多帮殿下看着。”
他最后看着方平。“方先生,账册要一笔一笔记清楚。殿下年轻,你多提醒他。”
没有人说话。
陈虎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赵铁山行了个军礼,手在发抖。
周德胜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刘武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方平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老吴蹲在角落里,旱烟灭了也不知道。
元儿一直坐在那里,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看着李翎一个一个地交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红着眼眶。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那天晚上,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元儿坐在榻边,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着茶碗里的茶水,一动不动。李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元儿。”
元儿没有抬头。
李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元儿的手很凉,手指微微发抖。李翎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没事的,我们之前不都说好了吗。”
元儿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茶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都知道,可我还是舍不得你。”
李翎把他拉进怀里,元儿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在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李翎的衣襟攥得越来越紧。
“我也舍不得你,可这一步必须走。我回京,你留在边关。
你在,我就安全。我在,你也安全。
我们的命,早就绑在一起了。”
元儿把脸埋得更深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翎哥哥,你一定要活着。”
“我答应你。”
“每天给我写信。”
“好。”
“不许看别的女人,男人也不行。”
李翎低下头,看着怀里这颗小脑袋。他忽然笑了。
“好。”
元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看着李翎,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贴回去。
这一夜,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谁也没有更多的举动。
烛火摇摇晃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布上,融在一起。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