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入宫

大总管捧着折子走进乾清宫的时候，皇帝正靠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炭火烧得很旺，他还是觉得冷。

“皇上，李翎回京了。”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老七呢？”

“吴王殿下没有回来。李翎独自回京述职，说边关初定，殿下走不开。”

皇帝把折子放下了。

他靠在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殿里安静得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朕的旨意，是让他们两个一起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大总管的后背却湿了。

“李翎说，若皇上觉得不妥，再让殿下回京也不迟。不过……”

“不过什么？”

“李翎说，真让吴王回京，那就不止殿下一人了。边关十几万大军，怕是也要跟着一起回来。”

皇帝猛地站起来。

薄毯滑落在地上，谁也不敢去捡。他在殿里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是在威胁朕？”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总管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又走了几步，手扶在窗棂上，指节泛白。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

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

帕子从嘴边拿开的时候，上面有几点殷红。

他想起李翎刚被提拔到身边的时候。沉默寡言，办事利落，从不废话，用着省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还是从来就没有真正掌控过他。

“沿途的折子呢。”

大总管连忙从案上捧过一摞折子。皇帝翻开，一封一封地看。

榆林关守将奏报：李翎离关之日，十三万大军列阵相送，军容之盛，见所未见。

河南巡抚奏报：李翎过境之时，百姓夹道跪迎，口称恩人。

河北地方官奏报：沿途生祠香火鼎盛，家家户户供奉李翎牌位。

他把折子合上了。

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着。

他不是不知道李翎做了什么。治水，分地，整军，杀贪官，每一件事都做得漂亮，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正是挑不出毛病，才是最大的毛病。

李翎的声望太高了。

边关十三万大军听他的，河南一省百姓视他如再生父母，朝野上下谁不说李公公是忠臣。

这样的忠臣怎么杀？

杀了，边关会反，河南会反。不杀，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股对权力的掌控欲把他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又想起老七。

让老七去边关，本是想让他历练历练。

那孩子从小在冷宫里长大，怯怯的，小小的，谁都能欺负。

是他把老七从冷宫里捞出来，还给封了王。

可他去了趟边关，也不听话了。

朕让他回来，他不回来。朕没几年可活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又想起太子，太子勾结前朝余孽谋反，他亲手废了他。

想起老二，结党营私逼得他不得不动手。

想起老三，勾结外族罪证确凿。

三个儿子，没一个争气的。

本来以为老七是个好的，结果也是个不听话的。

还有李翎，本以为是个忠臣，用着省心。

现在杀了他的宠臣楚禄山，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皇帝坐回榻上，把薄毯捡起来搭在身上。

“传李翎入宫。”

李翎走进乾清宫的时候，步伐和从前一模一样。

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袍角擦过门槛，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

“奴才李翎，叩见皇上。”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

他坐在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翎。青灰袍子，背影清瘦，和几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殿时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看这个奴才，是俯视。现在还是俯视，可他觉得跪在地上的那个人，腰背挺得太直了。

“起来吧。”

李翎站起来垂手立着，目光落在皇帝面前三尺的地面上。

“你这次去边关，做的不错啊。”

语气听不出喜怒。

“都是皇上调教得好。”

李翎的声音很平。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朕几十年没做成的事，你几个月全做完了。”

“边关不比京城，阻力小。换个地方，奴才也做不成。”

皇帝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居功，也没有推诿，答得滴水不漏。

“十三万大军，整编得不错。朕听说，你走的时候全军列阵相送。军容之盛，比朕的禁军还强。”

李翎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平静。

“禁军是护卫皇上的，边军是护卫大燕的。护卫的对象不同，气势自然不同。禁军护卫的是天下之主，那份尊贵边军比不上。”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又叩了一下。

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应对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让人胸口发闷。

胃部传来一阵绞痛。

他皱了皱眉，手按住腹部。痛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没有动，也彻底失去了耐心。

“李翎！”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你知不知道楚禄山是朕的人。”

李翎没有回避，平静的回答：“知道。”

“知道你还杀他！”

皇帝的声音在殿里回荡，大总管跪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李翎站在殿中央，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看着皇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