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对质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皇帝坐在榻上,手按着腹部,指节泛白。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翎,气笑了。
“为什么?”
李翎抬起头,目光平静。“就因为知道他是皇上的人,才必须杀他。”
皇帝的手指停在腹部。“你说什么?”
“楚禄山在边关杀人下酒,把士兵扔进油锅。他做的每一件事,边关百姓都记着,边关将士都记着。”
李翎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很稳。
“他是皇上的人,他做的恶,百姓会算在皇上头上。”
“皇上在京城,不知道边关的事。可边关百姓知道。他们恨楚禄山,恨得咬牙切齿。这份恨意每积攒一分,皇上的威名就损耗一分。”
“奴才杀他,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他堕了皇上的威名。”
皇帝看着李翎,手指在腹部缓缓移开。
李翎看着皇帝,目光灼灼,继续说下去。
“奴才在边关杀贪官,分土地,整军队。百姓喊的是吾皇万岁,将士喊的是报效朝廷。他们不知道李翎是谁,只知道是皇上派来的人。”
“楚禄山一日不死,边关百姓就一日不信朝廷。奴才杀他,是为了让边关百姓知道,皇上容不下这样的恶人。”
李翎伏下身,额头贴地。
“若皇上觉得奴才做错了,奴才甘愿领罪。”
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你倒是一心为朕着想。”
语气听不出喜怒。
“奴才的命是皇上给的,不为皇上着想,还能为谁着想。”
皇帝站起来,走到李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朕问你,边关十三万大军,是朕的兵,还是你李翎的兵?”
李翎没有抬头。
“皇上让谁是兵,谁就是兵。皇上让奴才带兵,奴才是钦差。皇上不让奴才带兵,奴才就是东厂的一个太监。”
“兵从来是皇上的兵,奴才是皇上的奴才。”
皇帝盯着他的后脑勺。
“你在河南治水,百姓给你建生祠,家家户户供你的牌位。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还是你李翎的天下?”
李翎的声音依旧平静。
“百姓供奴才的牌位,是因为奴才是皇上派去的人。奴才在河南治水,用的是朝廷的银子,下的是皇上的旨意。”
“百姓谢的不是奴才,是皇上。生祠里供的不是李翎,是皇上派去的那个钦差。”
“若皇上派别人去,百姓供的就是别人的牌位。”
皇帝走回榻前坐下。
手又按住了腹部,痛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翎。
这个人和以前一样,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挑不出毛病。
可正是挑不出毛病,才让人胸口发闷。
“李翎,你说老七留在边关,是为了安抚军心民心。”
“是。”
“那朕问你。老七是朕的儿子,还是你李翎的殿下?”
李翎直起身,看着皇帝。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皇帝看不透的东西。
“吴王殿下是皇上的儿子,是大燕的皇子。奴才辅佐殿下,是奉皇上的旨意。”
“殿下在边关做的每一件事,分地、整军、安抚百姓,打的是皇上的旗号,行的是皇上的仁政。殿下从未僭越,奴才也从未逾越。”
“若皇上觉得殿下做得不好,可以召回。若皇上觉得奴才做得不好,可以治罪。”
他顿了顿。
“但边关百姓不会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分了地的是吴王,发了饷的是吴王,替他们申冤的是吴王。”
“皇上可以召回吴王,可召回了之后,边关的军心民心怎么收拾,奴才不敢说。”
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胃部的绞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在威胁朕,每一句话都在威胁朕。可每一句话都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一丝毛病。
他想反驳,想厉声斥责,可他张不开嘴。
因为李翎说的都是实话。
边关现在只认吴王,河南只认李翎。
他可以召回他们,可以治他们的罪。
可然后呢?边关谁去守?河南谁去管?
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谁能担得起?
太子谋反,废了。老二结党营私,死了。老三勾结外族,圈禁了。只剩老七。只剩这个从冷宫里捞出来的孩子。
可这个孩子现在也不听话了。
他感觉身心俱疲,悠悠大燕江山,竟然一个可以托付的人都没有。
“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滚回吴王府,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府一步。”
李翎伏下身,额头贴地。
“奴才领旨。”
他站起来,退后三步,转身往外走。
步伐和来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皇帝看着那个背影走出殿门,消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
手按住腹部,痛感又涌上来。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案上,冷汗一滴一滴落在折子上。
大总管跪着爬过来。“皇上!传太医吧!”
皇帝摆了摆手,直起身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
他想起李翎第一次走进这座殿时的样子,瘦得像一把刀。
现在那把刀还插在那里,可他拔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