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物是人非
吴王府的灯没有点。
李翎站在正厅里,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出去了几个月,这里什么都没变。
案上的茶碗还摆在临走时的位置,椅背上的搭子还是元儿用惯的那条月白色。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扶手上。
元儿总爱窝在这把椅子里,蜷成一团,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时候他嫌两个人挤在一把椅子里太窄,元儿就笑,说那你抱紧一点就不挤了。他就抱紧一点。
现在椅子空荡荡的,他才觉得太大了。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枚银戒。
红绳贴着心口,银戒被体温焐得温热。他取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素素的,亮亮的。
把戒指套上无名指,银戒箍在指根,凉凉的,像另一只手在牵着他。
他不能让元儿回来。
一旦回来,亲事就推不掉了。
在边关还能以军务繁忙、百姓未安为由推辞,回了京城,那些借口全都不作数。
皇子的婚事,从来不是皇子自己的事。
两个人至少数年无法相见。
他握住戒指,握得很紧。
铺开纸,磨墨,提笔。
“殿下,见字如面。奴才已抵京,一切安好。皇上问话,奴才据实以对,皇上未予责罚,只令奴才闭门思过。王府一切如旧,勿念。”
笔停了。
他看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想写的话一句都不能写。
信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才能送到边关,那些眼睛盯着每一行字。
他又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句。
“京城的玉兰快开了,边关天寒,殿下记得添衣。”
玉兰,元儿知道是什么。他身上的那株玉兰,李翎用手指描摹过无数遍。
边关天寒,记得添衣。添衣是添衣,也是替我抱抱你自己。
他把信封好,火漆压上蟒纹印章。
信交给门外的侍卫,八百里加急,三天能到边关。
他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回到书房,他在案前坐下。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书架上。
他抽出一本前人的修炼笔记,翻开来。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工整的馆阁体。
涅槃境之上是虚空境,虚空境之上是天人。他已经是涅槃境,二百岁寿元,可在天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要突破,要往上走,要走到那个能与天地同寿的境界。
他不怕苦修,他有的是时间。
几年,几十年,他等得起。
只要元儿在边关好好的,他就能在这座空荡荡的王府里一直修炼下去。
白天处理王府杂务,批复边关送来的文书。
元儿的字迹他认得,起笔重收笔轻,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把那些文书按日期排好,一封一封地看。
看完批示,批示完再封好,八百里加急送回边关。
公文里不能写私话,元儿也只在末尾加一句“边关一切安好,翎哥哥勿念”。
他每次看到这一句,手指都会在那几个字上多停一会儿,仿佛能这个时空,摸一摸那只握笔的手。
晚上修炼。
涅槃境的真气在体内运转,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他引导着真气在经脉中一圈一圈地走,像牵着一条温热的河流。
运转到第三十六圈时,瓶颈出现了。
真气到了那个关隘就再也推不动,像河水撞上了堤坝。
他不急,收回真气重新来过。
修炼的间隙,他翻阅前人笔记。
涅槃境的突破方法各有说法。有的说需要顿悟,有的说需要丹药辅助,有的说需要生死之间的刺激。
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书架角落,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本很旧的册子,封皮残破,没有署名。
翻开来看,字迹潦草,不像文人所写,倒像是随手记录。
册子里提到一个人,本朝的开国皇帝,宸玉。
李翎翻到那一页。
宸玉,大燕的开国之君,百余年前统一了天下。
统一之前是三国鼎立,大燕偏居北方,是最弱的势力。
宸玉原本在敌国做质子,后来被赎回,封为凉王。
从凉州起兵,十年之内吞并两国,结束了三国割据。
关于他的记载少得可怜,像是被人刻意抹除。
册子上只有这么几行字:宸玉,生年不详,卒年亦不详。
凉王,后称帝。一生未曾立后,未曾纳妃。
某年雷雨夜,帝忽失踪,宫中皆言飞升。自此,天人境可破碎虚空之说始传于世。
李翎把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一生未曾立后,未曾纳妃。雷雨夜失踪,飞升。
他翻到下一页,册子的边角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像是注脚:帝有近侍,姓名失考,帝称之“卿”。
帝飞升后,近侍亦不知所踪。二人关系,宫中讳莫如深。
卿。
他在心里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皇帝称近侍为卿,这个近侍的姓名被抹除了。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宫中讳莫如深。
他继续往下翻,册子里夹着一张残页。
是从某本奏折上撕下来的,纸边焦黄,被火烧过。残页上只有几句话,是宸玉批阅的奏章。
“摊丁入亩,善政也。地多者多税,地少者少税,无地者无税。此策可绝土地兼并之患。”
他认得这几个字。
不是认识,是认得。那是简化字。
这个时代没有人写简化字,除了他自己。
他把残页轻轻放下,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几行简化字上。
原来百余年前,也有一个人来自他的世界。
那个人统一了天下,推行摊丁入亩,然后在一个雷雨夜消失了。
他身边有一个人,被称作“卿”。他飞升之后,那个人也不见了。
李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和那个世界的一样。
他不知道宸玉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位“卿”后来怎么样了。
可他摸着无名指上的银戒,忽然觉得那个故事也许不是悲剧。
宸玉飞升了,也许带着他的卿一起。
就像未来的他和元儿一样。
他把册子收好,重新盘膝坐下。
真气在体内重新运转,一圈比一圈快。瓶颈还在那里,可他不急了。
有人在他之前走过这条路。他只要顺着走下去就行。
边关。
十三万大军的营盘在月光下铺开,营火星星点点。
元儿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李翎的信。信上只有几行字,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京城的玉兰快开了。边关天寒,殿下记得添衣。”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挂着那枚银戒。取出戒指套上无名指,银戒箍在指根,素素的,亮亮的。
他提起笔,在公文末尾写了一行字:边关一切安好,翎哥哥勿念。
信交给侍卫,八百里加急,三天能到京城。他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走回营帐,看着京城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重重关山,有望不到头的官道,有一座空荡荡的吴王府。
王府里有一间书房,书房里有一盏灯,灯下有一个人。
那个人一定也戴着戒指,也看着边关的方向。
他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银戒。
其实边关的事没有那么累,李翎走之前把一切都拟好了章程。
摊丁入亩怎么推行,一条鞭法怎么征收,十三万大军怎么操练,每天做什么,每月做什么,全写得清清楚楚。
方平管着账册,赵铁山管着练兵,周德胜管着粮草。
元儿只需要坐在那里批复文书,在每一份公文末尾写上“准”字。
可他还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
是他批复文书的时候,没有人站在他身后替他看一遍了。
是他写“准”字的时候,没有人握着他的手教他这一笔该落在哪里。
是他晚上回到营帐的时候,帐子里空空的,没有人坐在灯下等他。
他把手举起来对着月光,银戒在月光下泛着素素的光。
月亮很圆,京城也是这个月亮。翎哥哥也在看这个月亮吧。
风吹过来,吹动帐帘,吹动他的头发。像另一只手在替他拢起碎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了营帐后面,才放下手。
边关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还要练兵,还要分地,还要批复文书。翎哥哥不在,这些事他一个人也要做好。
他转身走回营帐,帐帘落下来挡住了月光。无名指上的银戒贴着皮肤,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