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时局
李翎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前人的修炼笔记。
门房来报,说周大人求见。
“嗯,把周大人请进来吧。”
说着,李翎放下笔记站起来走到门口。
不一会,周明站在台阶上,肩上落着雪。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
周明拱了拱手。“李公公,我来蹭顿饭。”
李翎侧身让他进来。
这一年多,周明是来得最多的人。
其他人都不敢来。
李翎被勒令闭门思过,谁知道皇上哪天会想起来算旧账。
周明不怕,他说自己和李公公是过了命的交情,要是自己不来,就丧了良心。
饭菜端上来,四菜一汤,一壶酒。
周明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李翎倒了一杯。
李翎没有喝,把酒杯握在手里转着。
周明也不劝,自己喝了。
“李公公,这一年多你不出门,外面的事都不知道吧。”
李翎没有说话,周明又喝了一杯。
“吴王在边关,拥兵二十万。摊丁入亩,一条鞭法,屯田开荒,接纳游民。边关周边的百姓望眼欲穿,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李翎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笑,可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吴王殿下的本事。”
周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公公,你这个人,嘴上不夸人,眼睛倒是挺老实。”
李翎没有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辣到胸口。
他想起元儿的信,信里夹着的那片玉兰花瓣,还有信上写的那句话:如今我有二十万人了,你若在,会夸我吗。
这些个问题,他在心里答了无数遍。
周明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淡了。
“立储的事,一直没有定下来。皇上又扶持了一位皇子,封了燕王。
燕王今年十九,生母是淑妃,这几年很得宠。
燕王本人也有几分本事,不是草包。皇上让他入了军机处,又让他管了户部。”
李翎的酒杯停在唇边。
燕王,本朝国号为燕,封了这么个王爵,很难不让人怀疑皇帝的心思是什么。
“昔日吴王旧部,被打压得很厉害。
河南那边,当初你治水留下的班底,被换了大半。
燕王的人安插进去,百姓的税又涨回去了。
有人不服,被抓了不少。”
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翎看着周明,“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燕王的意思?”
“有区别吗。”周明的声音不高。“燕王敢这么做,自然是揣摩透了圣意。皇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摇头,就是点头了。”
李翎想起离京前皇帝看他的眼神,想起乾清宫里那场对话。
皇帝说,朕没几年可活了。
说这话的时候,皇帝的手按着腹部,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时候他以为皇帝是怕死,现在他明白了,皇帝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这个天下不归他管了。
扶持燕王,打压吴王旧部,往边关掺沙子。
每一件事都在说同一句话:朕还没死,这个天下还是朕的。
朕给出去的,朕要收回来。
朕没给的,谁都不能拿。
哪怕那个人是朕的儿子,哪怕那个人替朕守住了边关,替朕分了地,替朕收了民心。
可一旦触碰了皇权,这个人是谁都不行。
周明又倒了一杯酒。“边关也派了督军,姓孙,是燕王的人,带着几十个随从,拿着圣旨去的。
到了边关才发现,政令出不了督军府。赵铁山不甩他,周德胜不甩他,陈虎连门都不让他进。”
“他想插手军务,二十万大军没一个人听他的。
想插手政务,方平把账册锁了,钥匙挂在腰上,他碰都碰不到。
待了三个月,自己上书请求调回京城。
折子递上去,皇上留中不发,燕王的脸丢尽了。”
李翎的嘴角弯了一下,一闪就没了。
方平锁账册的动作,他能想象出来。
赵铁山那张冷脸,陈虎那副装傻充愣的嘴脸。
还有元儿,坐在营帐里,看着那个督军狼狈地走了。
他的殿下长大了,能自己守住边关了。
“皇上的身体如何。”
周明放下酒杯。“不太好,我上月轮值进宫,远远看见过一眼。瘦了很多,走路都要人扶。”
李翎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得很慢,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就不见了。
他忽然感觉权力这个东西,真的有魔力,能把一个还算不错的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扶持新儿子打压旧儿子,清洗功臣安插亲信,往边关掺沙子。
明明没几年可活了,还要把一切都攥在手里。
可他始终不明白,有些东西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李公公,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李翎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心绪也随着不断飘远。
他本以为夺嫡之事胜券在握,最后关头皇帝还是亲手把水搅浑了。
扶持一个十九岁的皇子来制衡边关的吴王,把河南的旧部清洗换血。
每一步都在告诉天下人,朕还没死,朕说了算。
可越是这样越暴露出一个事实:他怕了。
怕吴王坐大,怕李翎功高震主,怕自己还没咽气就被架空。
怕到不惜亲手拆掉自己儿子打下的基业。
“皇上是在给自己找后路。”李翎的声音很轻。“可这条路,走得不太好看。”
周明没有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周明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公公,吴王殿下在边关,真的做得很好。
我河南老家的亲戚逃荒逃到边关,分了地,落了户,过年还能吃上肉。
他们说吴王殿下的兵从不扰民,收税的官从不伸手。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眼眶是红的。”
李翎站在门口看着周明,点了点头。
周明拱了拱手,转身走进雪里。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李翎在门口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转身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
铺开纸,磨墨,提笔。
“殿下,见字如面。”
笔停了,他看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地上就不见了。
他提起笔继续写下去,信写到半夜写满了三页纸,他把信封好压上火漆。
信交给门外的侍卫,八百里加急。
他看着那匹马消失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回到书房盘膝坐下,真气在体内重新运转起来,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圈一圈地走。
走到第三十六圈的时候那道堤坝出现了,他推着真气撞过去,堤坝晃了一下没有破。
他收回真气,重新来过。
快了,距离虚空境的武道修为,真的快了。
等突破的那一天,他就去边关,去抱一抱那个种玉兰的孩子。
雪还在下,落在这座空荡荡的王府里,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