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决心
边关的二月,雪还没化尽。
元儿站在校场上,看着士兵们列阵操练。
二十万人排成方阵,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一切和昨天一样,和从前一样,和李翎还在的时候一样。
可李翎不在了。
他转身走回营帐。帐帘落下,把校场上的喊杀声挡在外面。
案上摊着方平刚送来的账册。
粮草够吃半年,军饷够发八个月。
屯田的春耕计划已拟好,新开垦的三千亩荒地等着分给流民。
他把账册翻了一遍,批了。
又翻开下一本,又批了。
批到最后一本时,笔尖顿住了。
那是一份从河南送来的信,是某位老兵的家书。
他在信里说,在河南,曾经李翎定下的很多政策都被废了。
燕王的人把地重新丈量,把分出去的地又收回去,把免掉的赋税又加上。
百姓不服,被抓了不少。
那位老兵的老家族人逃荒到边关,说河南现在一亩地的租子是收成的七成。交完租子,连糠都吃不上。
元儿把信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校场上二十万人还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这些兵分了地,免了赋,家里爹娘接来了关内。
他们打仗,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可中原的百姓呢?
他们还在交七成的租子,还在吃糠,还在被抓进大牢。
他放下帐帘,走回案前。
案角堆着一摞信,是李翎从京城寄来的。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信是两个月前写的,纸边都磨毛了。
殿下,见字如面。
京城的玉兰还没开。奴才每日修炼,每夜读书。
读到一句话,觉得很好。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又拿起一封拆开。
殿下,今日读到另一句话,是那个人说的。
他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殿下,我们做的这些事,分地、免赋、练兵,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人民。
人民是什么?是那些种地的人,是那些交租的人,是那些一辈子没有吃饱过饭的人。
元儿把信贴在胸口。银戒贴着心口,温温的。
翎哥哥,我好像懂了。
那个人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那个人说,枪杆子里出政权。
那个人说,我们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
李翎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崇拜,是信仰。
他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那个人说的话还在。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进土里,总有一天会长出来。
可李翎也说过,这个时代不可能实现那种人人平等。
元儿问他为什么。
李翎说,因为生产力达不到。
元儿问他什么是生产力。
李翎想了想,说:殿下,你看边关的农民种地。一个人一头牛,一天能耕几亩?三亩。一年收多少粮?两石。
这点粮食养活自己都勉强,哪有余力养活别人?
那个人的时代,一个人一台机器,一天能耕几百亩,粮食多到吃不完,才有余力做别的事。
办教育,搞科研,提高医疗。
殿下,人人平等不是靠好心眼,是靠粮食。
粮食够了,什么都好说。粮食不够,说破天也没用。
元儿沉默了很久,问我们能做什么?
李翎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让百姓能吃饱饭,不会再冻饿而死。
这很艰难,甚至付出一生也很难达成,可我愿意为了这个理想而奋斗。
元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我也愿意,夫唱妇随,你想做的事,无论是什么,我都坚决支持。
李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在他冷峻的脸上格外好看。
帐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元儿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手还按在胸口。
翎哥哥在京城,被软禁在吴王府里。
燕王的人把持了朝政,皇帝病重不能理事。
他们迟早会对李翎动手,因为他们怕李翎。
只要李翎还活着,边关这二十万人就永远不会散。
他必须起兵。
不是为了争天下,是为了救李翎。
可也不只是为了救李翎,是为了河南那些重新跪下去的百姓,是为了河北那些被收回土地的农民,是为了所有被士绅地主踩在脚底的千千万万人。
他铺开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他要找一个理由。救出李翎,是这个理由,也是他心底最大的愿望。
可他知道,一旦起兵,他要背负的就不仅是自己的愿望,还有百万人的性命。
他落笔。
臣宸元,叩请皇上。
钦差李翎,忠君体国,治水屯田,练兵安民。
无罪而被软禁,天下寒心。
臣愿以边关二十万将士之名,为李翎作保,请皇上放人。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交给方平。
“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方平接过信,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转身出去了。
元儿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校场上二十万人还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他抬起头看着南边的方向。
重重关山,望不到头的官道,一座空荡荡的吴王府。
翎哥哥,我来接你了。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不是以吴王的身份。是以你的妻子的身份。
你教我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
我愿意为了这个理想而奋斗,和你一起。
哪怕付出一生,哪怕走不到尽头,我也愿意。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