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龙抬头
二月二,龙抬头。
边关的雪还没化尽,元儿站在校场高台上。
二十万大军列阵于前,黑甲黑盔,刀枪如林。
晨光落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
没有人说话,没有马嘶,没有咳嗽。二十万人站在晨风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手里举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
“臣宸元,叩请皇上。钦差李翎,忠君体国,治水屯田,练兵安民。无罪而被软禁,天下寒心。臣愿以边关二十万将士之名,为李翎作保。请皇上放人。”
信使带着这封信,八百里加急,三天到京城。
乾清宫内,皇帝看完信,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他这是要挟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大总管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帝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走了几步猛然停住。手扶着窗棂,指节泛白。
“拟旨。吴王宸元拥兵自重,胁迫君父,着即削去王爵,召回京城。边关兵马交由督军孙某接管。”
大总管伏在地上,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
“写!”皇帝的声音尖厉起来。大总管手一抖,终究还是写了。旨意送出,八百里加急,三天到边关。
元儿看完旨意,将圣旨合上,放在案头。他站起来,走出营帐。赵铁山站在帐外。
“殿下,怎么办。”
元儿看着校场上那二十万大军,看了很久。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白净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拔营。”
两个字,轻飘飘的。赵铁山愣了一下。
“殿下,打哪里?”
元儿翻身上马,蟒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看向南方,那个方向有重重关山,有望不到头的官道,有一座空荡荡的吴王府。
王府里有一间书房,书房里有一盏灯,灯下有一个人。
“京城。”
二十万大军拔营南下的消息传到京城,皇帝把案上的茶碗全扫在地上。
碎瓷溅了一地,茶水顺着金砖的缝隙淌开。他在碎瓷中间来回走,走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他真敢!他真敢!”
大总管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皇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胃部的绞痛又涌上来。
他弯下腰,手按住腹部,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大总管扑过去扶住他。“皇上!传太医!快传太医!”
乾清宫里乱成一团。太医们跪了一地,诊脉的诊脉,开方的开方。
皇帝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他睁着眼睛看着藻井,藻井上的金龙张牙舞爪。
他想起老七小时候的样子。缩在冷宫角落里,怯怯的,小小的。
是他把他从冷宫里捞出来,是他给他封了王,是他让他去边关历练。
现在那个孩子带着二十万大军,来向他要人。
燕王跪在榻前,脸上全是汗。
“父皇,儿臣以为应当召集各地兵马勤王。吴王拥兵自重,形同谋反,不可姑息。”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燕王被他看得发毛,低下头不敢对视。
“召集兵马,你拿什么召集。河南的兵,河北的兵,还是江南的兵。”
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些兵,是听你的,还是听李翎的。”
燕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皇帝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榆林关,一日而下。
宁武关,半日而下。
偏头关,守将开城投降。
雁门关,百姓绑了守将,开门迎师。
吴王的兵每过一城,城门都是自己打开的。没有人抵抗,因为没有人想抵抗。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分地免赋。这些政策早就在边关周边百姓心里扎下了根。他们盼吴王的兵,盼了一年多。
消息传到河南,整个省都动了。
官府没动,百姓动了。
那些年李翎治水时救下的百姓,那些分了地又被抢走的百姓,那些被燕王的人抓进大牢的百姓。
他们从各个村子里走出来,扛着锄头,背着干粮,牵着牛车。
官道上全是人,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有人喊“李公公是我们的恩人”,后面的人跟着喊。喊声从官道这头传到那头,越传越远。
河南巡抚缩在衙门里不敢出来,燕王安插的那些人连夜收拾细软跑了。
二十万大军变成二十五万,二十五万变成三十万。
每一天都有新的人加入,每一天兵册上都要多添几页。
方平写花名册写得手都抖了。不是累,是怕。
三十万人,还在涨。
他问殿下,照这个势头,到京城城下能有多少人。
元儿看着官道上源源不断涌来的百姓,说了两个字。
“百万。”
这天下苦了太久,盼一个公道盼了太久。
消息传进乾清宫的时候,皇帝刚从昏迷中醒来。
大总管跪在榻前,声音发抖。
“皇上,吴王的兵过了太原了。河南河北两省的百姓全反了。三十万人,还在涨。”
皇帝靠在引枕上,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大总管硬着头皮继续说。
“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说该交出李翎,有人说该调兵镇压。燕王殿下拿不定主意,一直在等皇上醒。”
皇帝的手攥紧了被角。
交出李翎,吴王就会退兵吗?
就算退了兵,然后呢?
吴王坐拥三十万大军,李翎声望如日中天。他还能把李翎关回吴王府吗?还能让吴王老老实实待在边关吗?
不能了。
从吴王拔营的那一刻起,从百姓扛着锄头走出村子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能了。
他闭上眼睛。胃不疼了,已经没有什么可疼的了。
李翎是第三天知道消息的。
周明冒着雪跑来,站在书房门口,肩上积着雪。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
李翎看着他,等他把气喘匀。
“李公公,吴王殿下他……”周明的声音在发抖。“他带兵南下了。二十万人,三十万人。河南河北的百姓全跟着他,要朝廷把你交出去。”
李翎站在书房门口。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边关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重重关山,有三十万大军,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蟒袍,骑在马上,带着三十万人来救他。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信上说,如今我有二十万人了,你若在,会夸我吗。
现在他有三十万人了。
三十万人,浩浩荡荡,从边关一直铺到太原。
他不需要他夸了,他来接他了。
李翎转过身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铺开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滴下来,洇开一小片黑色。
他写了几个字,把纸揉掉。又写了几行,又揉掉。
周明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李翎写第三遍的时候,手稳了。写完,他把信封好交给周明。
“送到吴王殿下手里。越快越好。”
周明接过信,转身冲进雪里。
李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元儿这一步走得太险了。
以臣伐君,以子逼父,就算赢了,史书上会怎么写?
他不怕自己背上骂名,他怕元儿背上骂名。
他要让元儿以天下归心的身份坐上那个位置。
他走回书房,盘膝坐下。
真气在体内重新运转起来,一圈比一圈快。
那道堤坝还在那里,他推着真气撞过去。
堤坝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裂缝从边缘蔓延开来。
他不急。
元儿还有一段路要走。
他要在元儿走到京城之前把这道堤坝撞破。
等撞破的那一天,去城门口接他。
窗外雪还在下。
整座京城都在雪里沉默着,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隐隐约约的声响。
像三十万人的脚步声,又像百万人的呐喊。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