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燎原星火
消息传到京城的第二天,吴王府的大门从外面彻底锁死了。
禁军的封条交叉贴在门上,密不透风。每天只有一个老军士从门缝里递进食盒。盒里只有冷硬的饭菜,再无他物。
周明来过三次,次次都被拦在府外。最后一次,领头的侍卫直接拔出半截刀。
寒光逼人的刀锋横在眼前,周明盯着那抹冷光站了许久,终究转身离去。
即便身陷囹圄,李翎依旧每日潜心修炼。
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一圈又一圈。
行至第三十六圈时,便奋力冲撞体内那道修为堤坝。撞不动便歇,歇够了再继续。
他不知外界风云变幻,却笃定元儿正率军南下。
每到深夜,总有一只灰色信鸽落在书房窗台。
竹管里塞着简短的纸条,是元儿传来的消息。
“翎哥哥,太原开了,是百姓自己开的城门。”
“翎哥哥,平阳破了。佃户们绑了欺压他们的地主,将其人头挂在了城墙。”
“翎哥哥,今日百姓给绑人的麻绳系上了一朵红花。”
李翎将这些纸条一张张展平,小心翼翼和往日的书信放在一起。
看着纸上稚嫩却坚定的字迹,他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他的殿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护在身后的孩子。
是千千万万的百姓陪着他一同长大,长成了能撑起一片天的模样。
太原城是在清晨开启的。
守将孙德安立在城头,望着城外晨雾里缓缓浮现的大军。旌旗遮天,刀枪如林,整齐的脚步震得城墙砖缝簌簌掉土。
他沉默凝望片刻,转身走下城楼,语气里满是释然。
“开城门。我们能跟谁打?跟吴王?跟深得民心的李公公?还是跟城外那三十万盼着活路的百姓?”
四门大开。
太原百姓自发站在街道两侧,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忽然有位老汉振臂高呼“吴王千岁”,喊声瞬间传遍全城,此起彼伏。
元儿骑着高头大马入城,一身蟒袍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尽显少年锋芒。
当夜,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
赵铁山前来请示次日行军路线,方平汇报粮草储备,周德胜上报兵器损耗情况。
元儿一一聆听,有条不紊地批复决断。
处理完最后一份军务,他抬眼看向众人,沉声吩咐。
“还有一事。从明日起,每攻克一座城池,当日便开仓放粮、丈量土地。当众烧毁地主手中的旧田契,当天就把新地契发到百姓手里。”
“每县开设扫盲班,每乡设立医疗点。医生不足就从军医里抽调,药材短缺就从军饷中拨付。”
“扫盲班的课本,就用李翎之前拟定的版本。第一课教天地人,第二课教父母,第三课教家国。”
方平握着笔的手一顿,忍不住劝道:“殿下,这些事宜,等打完仗再筹办也不迟。”
“打完仗,就晚了。”
元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的军队走到哪里,新政就要推行到哪里。
百姓要看到的,不只是一支不抢粮、不扰民的军队。更是一个能摸得着、看得见的新生世道。
这份希望,要让他们第一天就牢牢抓住。”
次日,太原城门口支起四张长桌。分别负责发粮、发地契、登记扫盲班、登记就医百姓。
百姓们排起长队,有人领到救命的粮食,有人攥着滚烫的新地契。
太原最大地主张家的田契被当众扔进火盆。
烈焰腾空而起,人群中瞬间有人失声痛哭。
一位老妇人领到三亩地的地契,翻来覆去摩挲着,颤抖着问旁人纸上写的是不是自己的名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紧紧把地契贴在胸口,久久不愿松开。
平阳府的城门,则是在深夜开启的。
佃户刘老三在张家勤恳种地二十年,一年到头交完七成租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那年他妻子重病卧床,他跪求张万福借二两银子抓药。
张万福却冷漠开口,要他把来年七成收成拿来抵。
刘老三磕了三个响头借了银子,可妻子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得知吴王大军压境的当晚,刘老三攥着锄头走出家门。身后跟着全村几十户佃户,没有一人退缩。
他们翻上城墙砍断吊桥绳索,厚重的吊桥轰然落地,城门从内部缓缓打开。
张万福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还穿着华贵的绸缎里衣。
刘老三握着砍断吊桥的刀站在他面前,眼底满是悲愤。
“我媳妇死的那晚,我求你宽限几日,你说银子比人命金贵。如今你的命,还不如我手里的锄头值钱。”
一刀落下。
天亮时分,张万福的人头挂在了城墙。旁边插着那把刀,刀柄上系着一根崭新的麻绳。
潞州则在四月遭遇了一次反扑。
当地地主何少爷带着残余家丁趁夜潜入城中,杀了守门士兵。
他将百姓刚领到的田契抢回来,当街焚烧殆尽。
他站在城楼上癫狂大喊:“这城,是我们何家的!”
可次日天明,他看到的是全城百姓围在府衙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领头的是曾绑过何地主的佃户刘老三,手里攥着那根麻绳。百姓们无人组织,却自发齐聚于此,众志成城。
城门再次从内部打开,吴王大军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复潞州。
刘老三一步步走上城楼,看着缩在垛口后的何少爷,语气铿锵。
“你爹是我绑的,你也该是我绑的。你们家三代的地,都是我们佃户世代耕种。如今地是我们的,城也是我们的。”
何少爷的人头很快和他父亲的并排挂在城头。
刘老三将那根麻绳系在城墙上,打了一个死死的绳结。
当夜,潞州城外营帐灯火通明。
元儿坐在案前看着面前的潞州百姓花名册。
刘老三的名字赫然在列,方平在旁标注:此人可担任乡农会会长。元儿提笔,在名字后郑重批下一个字:可。
四月十五,山西全境归附。四月二十三,河北全境响应。五月初一,山东顺利易帜。
大军每到一城,便立刻支起那四张长桌,雷厉风行推行新政。
地主的旧田契被熊熊烈火吞噬,火光从太原一路烧到平阳、潞州、泽州。
沿着大军南下的路线,连成一条照亮天地的火线。
扫盲班里,无数百姓这辈子第一次握住笔。
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写下第一个属于自己的“人”字。
乡间医疗点遍布各处,庙里、乡公所、废弃的地主庄园,随处可见。
军医不足,便就地招募年轻人,简单培训后就背着药箱下乡行医。
有位赤脚医生连夜赶四十里山路,为难产的妇人接生。
在泥地上跪了一个时辰,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时,满身疲惫都化作笑意。
妇人问他姓名,他只说:“我是医疗队的。”
五月中旬,河南百姓彻底沸腾。
无数人从各个村落走出,扛着锄头,背着干粮,牵着牛车。黑压压的人群挤满官道,一眼望不到边。
有人走了三天,有人走了五天。鞋子磨破了就赤脚前行,脚底血泡破了又结疤,依旧步履不停。
他们苦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一支不抢粮、不抓壮丁,能给他们分田地、主持公道的军队。
哪怕再远,也要奔赴而来。
消息传至京城时,正值早朝。
兵部尚书颤抖着呈上军报:吴王大军已渡过黄河,正规军超五十万,连同民兵民工,总人数突破百万。先锋部队已抵长江北岸,后方收尾部队才刚从边关出发。
从边关到长江,绵延千里的官道上,全是奔赴而来的人。
朝堂之上,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皆知,五十万、百万大军虽然可怕,却不是最致命的。
致命的是这千里之地,民心尽归吴王。军队行军,民兵运粮,民工修路,百姓们举家相送。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军队出征。而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势不可挡地向前迈进。
长江北岸,元儿立在江边。身后是绵延数百里的营帐,点点营火比天上繁星还要密集。
他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无数百姓走出村落,拿起农具反抗,在沙盘上学字,在医疗点重获生机。
元儿忽然想起李翎曾说过的话。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百姓才是历史的书写者,你只是替他们,完成他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元儿抬手按在胸口,指尖的银戒贴着肌肤,传来熟悉的温度。
翎哥哥,你看见了吗。从边关到长江,千里江山,皆是站起来、不再受欺压的百姓。
江风呼啸,掀起他的蟒袍,江水滔滔奔涌向前。
长江北岸,彻夜不息的营火连成一片。宛如一条照亮前路的星火江河,奔着京城,奔着那个全新的世道,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