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我成尊不就是了
皇帝召见李翎的旨意,是腊月二十三送到的。
小年。天没亮就飘起了雪,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传旨太监站在吴王府门口,身后跟着两队禁军,黑压压站了一条街。
李翎接旨的时候面色如常,把圣旨折好揣进袖子里。
传旨太监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乾清宫。
李翎走进去的时候,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不是寻常的关法,是落了闸。铁闸从上方降下来,轰隆一声,震得地砖都在颤。
殿内点着胳膊粗的牛油蜡烛,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跳动着,照在那些明盔亮甲上,照在那些出鞘的刀剑上。
三千精兵,把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殿内殿外,廊上廊下,全是人。
刀已经拔出来了,弓已经张开了,箭已经搭在弦上了。
三千双眼睛盯着殿中央那条青砖路,盯着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李翎穿着那件玄色窄袖袍子,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他没有看两边的刀斧手,径直走到御阶下站定。
御阶上摆着一把龙椅,皇帝靠在椅背上,身上搭着厚厚的毯子。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来了。”皇帝的声音很轻。
“来了。”李翎说。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朕以为你不敢来。”
李翎也笑了。“陛下召见,臣不敢不来。”
皇帝摆了摆手,大总管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李翎没坐,只是站在那儿。
皇帝也没有再让,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九级御阶。
“李翎。”皇帝忽然开口了。
“臣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李翎想了想。“十四年。”
“十四年。”皇帝把数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十四年,朕把你从一个冷宫的小太监,提拔成司礼监掌印太监。朕给你的,够多了。”
李翎没有说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着殿门。“朕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朕身边当差的样子。瘦得跟猴儿似的,一双眼睛倒是亮。”
“那时候朕问你叫什么,你说叫李翎。”他顿了顿,“你知道翎字是什么意思吗?”
李翎微微低头。“鸟翅膀上的长羽。”
“对。鸟翅膀上最长的那几根羽毛,飞得最高的那几根。”皇帝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飞得高是好事,可飞得太高了,朕就看不见了。”
李翎抬起头。“臣没有飞。臣一直在地上站着。”
皇帝笑了。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瘆人。“站着。你站得可真稳。朕的三个儿子都倒了,你还站着。”
李翎的目光平静。“陛下的三个儿子,是自己倒的。”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牛油蜡烛的火苗齐齐跳了一下。
皇帝的手攥紧了毯子边缘,指节泛白。“是朕一手把你提拔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当初你在火海里救出了朕,朕很感激。可你不该恃宠而骄。”
李翎没有说话。
皇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设计逼反了太子,又让老二和老三反目。你以为朕不知道?”
李翎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帝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你不说话,就是认了?”
李翎抬起头,看着皇帝。“皇上,太子是被皇后和沈玉清架着走的,不是奴才逼的。他走到那一步,是因为他背后那些人等不及了。奴才只是没有拦着。”
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翎继续说:“二皇子和三皇子反目,是二皇子先动的手。他派人去山寨,想杀了奴才。奴才只是让三皇子知道了这件事。后面的事,是二皇子自己选的。”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那老七呢?”
李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逼着老七走到今天这一步。”
皇帝靠在椅背上,那张瘦削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冷意。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决心。
“李翎,朕知道你武功盖世。朕也知道你替朕做了很多事,有些事做得很好。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手伸到朕的儿子们头上。”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给过你机会。你杀了楚禄山,朕忍了。你把边关二十万大军整成十三万,朕忍了。你推行摊丁入亩一条鞭法,朕还是忍了。”
“朕想着你终究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朕想着你心里还有朕这个主子。”
他停了停。
“可你让老七带着百万大军反朕。这件事,朕忍不了。”
皇帝抬了抬手。
三千精兵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刀光在烛火里连成一片,弓弦绷紧的声音嘎吱作响。
不是寻常的禁军,是皇帝从各省抽调的精锐。每个人的手上都见过血,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犹豫。他们是皇帝最后的一把刀。
皇帝看着李翎,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帝王的冷酷。
“朕知道你能打。边关五万大军拦不住你,楚禄山一千亲卫拦不住你。可这殿内三千精兵,是朕养了多年的死士。他们不怕死,他们只认朕一个人的命令。”
他顿了顿。
“你把他们全杀了,你是弑君谋逆的奸佞。你劫持了朕,你还是弑君谋逆的奸佞。”
“你今日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个殿了。朕反正时日无多,无非一死罢了。”
“可你李翎的名字,会刻在史书上,刻上千秋万世。老七也会背上逼父杀君的骂名。”
卫队又往前逼了一步。刀尖离李翎只剩三尺。三千柄刀,三千张弓,三千双杀人的眼睛。
李翎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云淡风轻的笑。
皇帝的笑容凝住了。
“你笑什么。”
李翎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很简单。我成尊不就是了。”
话音落下,他的气息终于不再掩饰。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李翎身上轰然炸开。像一座山从天上砸下来,压在所有人的肩上。
三千精兵的膝盖同时弯了,刀还握在手里,可手在发抖。弓还张着,可箭射不出去。
一个接一个,三千精兵跪倒在地上。甲叶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殿内的牛油蜡烛被压得几乎伏在烛芯上,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翎站在三千跪倒的甲士中间,玄色袍子无风自动。他看着皇帝,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虚空境修为。
......
文青病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