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离去
三千甲士跪了一地。
李翎站在跪倒的人丛中间,玄色袍子无风自动。
他看着御阶上的皇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虚空境。”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靠在龙椅上,瘦削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李翎没有否认。
殿内的牛油蜡烛还在烧,火苗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几乎贴在地上。
三千甲士跪在御阶两侧,甲叶碰撞的声音已经停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
有人试图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就又跪了回去。
那股力量像一座山,压在他们肩上纹丝不动。
皇帝看着那些跪倒的甲士,嘴角抽搐了一下。
“朕听说,武道九境,上三境涅槃、虚空、天人。涅槃已是万中无一。虚空境,整个天下不超过五个人。”
他顿了顿。“朕的大燕皇室也有一位虚空境的老祖宗,可你不会以为朕会请他出来吧。”
李翎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皇帝笑了,笑容在他瘦得脱相的脸上格外瘆人。“那位老祖宗活了一百七十岁,气血早就空了。他只有在皇室生死存亡的时候才会出手。”
“如今大军压境不假,可到底是皇族内斗。老七是朕的儿子,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老祖宗不会管。”
李翎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就猜到了。
皇帝看着李翎,目光里最后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两年前你在边关,一人破甲一千,那时候你是涅槃境。
现在你入了虚空,这三千人你想杀便杀,想走便走。朕今日留不住你了。”
李翎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坐在御阶上,一个站在三千跪倒的甲士中间。
烛火被压得伏在烛芯上,满殿的光都暗了三分。
皇帝的手攥着扶手攥了很久,忽然松开了。
“朕输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殿内那三千柄刀加起来还重。
“朕十七岁登基,做了四十三年的皇帝。朕杀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背叛过。朕的儿子们一个一个都倒了,朕以为老七是最后一个好的。”
“朕让他去边关历练,想着等朕死了,这天下就交给他。”
他停了一下。“可他也不听话了,你也一样。”
他忽然咳嗽起来,撕心裂肺。整个人弓在龙椅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大总管扑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用手捂住嘴,咳了很久才停下来。手拿开的时候,掌心全是血。
皇帝看着掌心的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在龙袍上擦了擦。
“李翎。”
“臣在。”
“你告诉朕,老七坐了天下之后,会怎么对朕的臣子,怎么对朕的妃嫔,怎么对朕的宗室。”
李翎看着他。“殿下不会滥杀,殿下在边关杀了很多人,每一个都有必死的罪名。殿下也饶了很多人,每一个都有可恕的理由。殿下不是嗜杀的人。”
皇帝没有说话。
李翎往前走了一步,三千甲士的肩膀同时往下一沉,那股压力又重了几分。
他在御阶下站定,抬起头看着皇帝。蜡烛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皇上,殿下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被臣逼的。
是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是太子逼的,是老二老三逼的,是那些贪官污吏、那些吃人的地主逼的。殿下只是没有退。”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皇上,您让我回京,我回了。您把我软禁在吴王府,我待了。您要杀我,我不怨。
可殿下不能停,他停了,从边关到长江那百万人的地就白分了。那些站起来的人,又会跪下去。”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之前的笑都不一样。
没有愤怒,没有讽刺,甚至没有悲哀。只是一个老人在生命尽头最后的笑。
“说得好。”他说。“可朕还是皇帝。朕死之前,不会把皇位让给任何人。”
“朕不用他逼,也不用他弑君。朕会死在自己的床上,穿着这身龙袍,握着这块玉玺。”
他看着李翎。“朕死之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但朕不会给他禅位的诏书,朕也不会认输。朕只是死了。”
李翎看着皇帝,那张瘦削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不是烛火的映照,是骨头里最后一点光。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会投降。
皇帝可以死,可以输,可以把天下交出去,却不会在活着的时候向任何人低头,包括他的儿子。
殿内安静了很久。
皇帝忽然开口了。“李翎,你走吧。朕杀不了你,朕也不想杀你了。”
李翎站着没有动。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和之前那些毫不相干的话。“老七在边关,过得开心吗。”
李翎的喉咙动了一下。“开心。殿下在边关分了地,练了兵,接纳了流民。殿下蹲在校场边上和士兵一起吃饭。殿下在桦树林里种了玉兰。”
“玉兰。”皇帝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弯。“他喜欢玉兰?”
“喜欢。”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殿内的牛油蜡烛烧到了尽头,有一根灭了,烟袅袅升起来。他没有睁眼。
“去吧。朕累了。”
李翎转过身往殿外走。
三千甲士跪在两侧,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动。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
走出殿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几声很轻的咳嗽。
乾清宫外,雪还在下。
李翎站在台阶上,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掌心,没有化。
他看着那片雪花看了很久,忽然很想给元儿写信,不写今天的刀光剑影,只写一句话:殿下,京城的玉兰快开了。
但他没有纸笔,风雪又太大。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大步往吴王府走去。
无名指上的银戒贴着皮肤,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