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登基
登基大典定在二月初二。
龙抬头,万物复苏,新朝肇始。
钦天监算了大半个月才算出这个日子。
其实钦天监的监正也跟着燕王跑了,留下的是个五品副监。
那人战战兢兢呈上奏折,手抖得差点把折子掉在地上。
元儿批了一个字:可。
头天夜里又下了一场细细的春雪,落在琉璃瓦上薄薄一层。
到了子时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泛着清冷的光。
元儿站在乾清宫的后殿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穿着明黄缎绣九龙朝袍,石青朝带,东珠朝珠。
朝袍上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江南织造府几百个绣娘赶了三个月的工。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李翎站在他身后,穿着御赐的四爪蟒袍。
他也在看镜子里的元儿。
“翎哥哥。”元儿的声音很轻。
“臣在。”
元儿转过身看着他。
灯火映在那张脸上,白净的皮肤,眼尾那抹天生的红。
朝珠在东珠的光泽里微微晃动。
他看着李翎,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有点紧张。”
李翎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替他正了正朝珠。
手指擦过朝袍的领口,隔着厚厚的龙袍,触不到里面那件月白色的里衣。
可他知道那件里衣就在里面。
缎面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那是元儿从边关穿回来的,一直没扔。
“殿下在边关校场上面对九千六百人,没有紧张。”
“渡江的时候面对百万大军,没有紧张。”
“进京城的时候面对满城百姓,没有紧张。
怎么现在就紧张了?”
元儿的睫毛微微垂下去。
“那不一样,那时候身后有你,现在身后是天下。”
“天下也在身后,臣也在身后。”
元儿抬起头看着他。
灯火在他们中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铜镜上。
一个明黄,一个石青,挨得很近。
卯时三刻,午门大开。
钟鼓齐鸣,声震九重。
太和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武将铁甲寒光,文臣朝服俨然。
从太和殿到午门,汉白玉御道两侧排列着三千名禁军侍卫。
个个腰佩长刀,纹丝不动。
元儿站在太和殿门口,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汉白玉台阶上。
他深吸一口气,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九龙朝袍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十二章纹随着步伐起伏,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像活了一样。
九级御阶,他走了九步,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冷宫里的一个早晨。
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他缩在角落里哭,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瘦高的少年。
少年蹲下来递给他一块帕子。
那块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
他后来把帕子洗干净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一直收了好多年。
第八步。
他想起边关的雪夜,自己穿着不合身的铁甲站在校场上,九千六百人看着他。
他的手在发抖,可他没有退。
因为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替他正了护心镜,在他耳边说“臣在”。
第九步。
他想起长江边的那个傍晚,江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那封信。
信上写着“百万雄师过大江”。
他把信贴在胸口,银戒贴着心口。
那一刻他忽然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是那百万人的刀,是那些分了地的农民的手,是那些在扫盲班里写下第一个字的孩子的笔。
元儿在龙椅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马上坐下去,而是转过身看着广场上那些跪倒的身影。
文臣武将,侍卫甲士,黑压压的,从太和殿一直跪到午门。
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广场上回荡,震得琉璃瓦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他站在那里,九龙朝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这一刻,他忘掉了冷宫里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
忘掉了边关校场上那个穿着不合身铁甲的少年。
忘掉了长江边那个满心迷茫的年轻将领。
他就是皇帝。
他坐了下去。
龙椅很凉。
明黄的软垫下面,是百年来无数帝王坐过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看着下面跪倒的群臣。
方平捧着诏书站在御阶上,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凉德,承祖宗之丕基。
仰惟先帝付托之重,俯念万民仰赖之殷。
自登极伊始,当励精图治,宵旰勤劳。
一应新政,摊丁入亩、一条鞭法、扫盲兴学、设医济民,皆朕亲定,百官奉行,不得有误。
钦此。”
方平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百官叩首,山呼万岁。
元儿的目光越过跪倒的群臣,越过广场上迎风猎猎的旗帜,越过午门的城楼,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从边关到长江的那条路。
那些扛着锄头走出村子的农民,那些绑了地主打开城门的佃户,那些在扫盲班里用颤抖的手写下第一个字的老人,那些在医疗点里第一次看上病的妇人。
他们不在这个广场上,可他们都在这里。
他忽然想起李翎教过他的那句话。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他看着那些跪倒的群臣,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他没有说出口,可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上了。
李翎站在御阶下,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面。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明黄朝袍,东珠朝冠。
这是他的殿下,他的爱妻,他的元儿。
现在坐在那把龙椅上,腰背挺得笔直。
李翎跪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汉白玉上。
和所有人一样,又和所有人不一样。
他跪的,是他的元儿。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的陛下。
我在,我一直都在。
无论是司礼监掌印李翎,还是元儿的夫君,都一直在。
登基大典结束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方。
金色的光照在殿前的铜鹤铜龟上,照在那些迎风招展的旗帜上。
元儿从龙椅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御阶边上看着广场上正在退朝的群臣。
人流从太和殿一直延伸到午门,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他忽然开口。
“方平。”
方平连忙上前。“臣在。”
“新政第一道旨意,发给各乡各村。”
“告诉百姓,分下去的地,永不收回。免掉的赋,永不加征。”
“让他们放心种地,安心过日子。”
方平愣了一下。“陛下,这……不经过六部吗?”
“不经过。”元儿的声音很平静。
“六部那些人还在观望。那就让他们看看,这个皇帝不经过他们,也能把政令送到百姓手里。”
李翎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殿下真的长大了。
方平应了一声,退下去拟旨了。
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侍卫站在远处的廊下。
元儿转过身,和李翎面对面站着。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太和殿的朱红柱子上。
元儿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李翎能听见。
“翎哥哥,我刚才坐在上面,看着下面那些人。”
“他们在喊万岁,可我知道,他们心里不一定服我。”
“新政动了他们的地,动了他们的权,动了他们世世代代骑在百姓头上的好处。”
“他们现在跪着,心里在等。等燕王打回来,等我把这些新政收回去。”
李翎看着他。“陛下说得对。他们是在等。”
“那就让他们等。”元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到他们发现燕王打不回来,新政也收不回去那一天。”
“他们就该想想,是跟着朕,还是跟着那些已经被烧掉的旧田契一起进棺材。”
风吹过来,吹动他朝冠上的东珠。
他的眼睛在东珠的光泽里亮得惊人。
李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桦树林里那间木屋。
窗台上插着糖玉兰的粗瓷碗,柜子里叠着一层又一层的喜字,枕头旁边放着最后一朵干玉兰。
那是他们的家。
可这里,这座太和殿,这座皇城,这座京城,乃至这整个天下,也是他们的家。
不是那个可以关上门只留住两个人的家,是更大的家。
要操心更多的事,要护着更多的人。
元儿伸出手,在李翎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旋即松开。
和在乾清宫时一样,和在边关校场上时一样。
短暂,无声,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翎哥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翎点了点头。“是,陛下。”
元儿往殿内走去。
九龙朝袍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金光,十二章纹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太和殿内很安静,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金砖上。
那把龙椅在阳光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他没有回头看那把龙椅。
他已经坐上去了,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这把椅子真正属于他。
也让这个天下真正属于那些种地的人、交租的人、一辈子没有吃饱过饭的人。
李翎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朝冠,龙袍,东珠。
可他知道,那件朝袍里面贴身的里衣是月白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那是他的元儿。
他迈开步子跟上去,始终落后半步。
从太和殿到乾清宫,穿过长长的甬道。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交叠在一起,像一根红线牵着两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