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君臣、夫妻
永昌,这是元儿定的年号。
方平把拟好的几个年号呈上来时,元儿翻了一遍,目光停在这两个字上。
永昌,永远昌盛,不是为朝廷,是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他提笔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次日改元诏书昭告天下,长安城的各坊各市贴满告示。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完的人又念给更多人听。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京城飞向边关,飞向河南,飞向江北每一处分了地的村庄。
那些扛过锄头走出村子的农民站在田埂上,听着里正念完最后一句:“摊丁入亩永为定制,分地免赋绝不收回。”
有人把锄头杵在地上,眼泪沿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他们盼这张纸盼了一辈子。
诏书传到边关时,阿木尔正蹲在校场上擦刀。
他如今已是千夫长,刀柄上缠的麻绳换了一根又一根,刃口磨得发亮。
陈虎站在他旁边,嗓门大得像打雷:“听见没有,永昌!咱们殿下...不对,咱们陛下定的年号!”
阿木尔把刀插进鞘里站起来,看着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
阿爸阿妈在边关落了户,妹妹又长高了一大截。
陛下说过,好日子还在后头,陛下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改元当天夜里,元儿单独召李翎入乾清宫。
殿内没有别人,只有几盏宫灯还亮着。元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道明黄的圣旨,是他亲手写的,还没用印。
李翎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元儿。
“摄政王?”他轻声问。
元儿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我想了很久,你不是别人。我想给你该有的名分。”
他的语气不是在朝堂上那种平稳从容的腔调,带着一点只有李翎听得出来的期待。
李翎看着那张明黄绢帛上元儿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以前是他教的,起笔重收笔轻,每个捺角都收得格外郑重。
现在这手字更稳更沉,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跪下去。
“元儿,这道旨意我不能接。”
元儿眉头皱起来,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
“你先起来,这里又没有别人。”
李翎被他拉着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元儿的手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抽回去。
“太监封王,亘古未有。”李翎的声音很轻,不像在朝堂上字字铿锵。
“你刚登基,新政要推,南方未平。这时候封一个太监做摄政王,无异于给那些人递刀子。”
“他们会说新政是太监干政的产物。我不怕骂名,可新政就是你,你就是新政。不能因为我,给新政留下任何被攻讦的破绽。”
元儿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子,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闷。
“那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的,我都想给你。”
李翎转过头看着他,宫灯的光映在那张脸上,眼尾那抹天生的红在灯下格外分明。“我什么都不要,我想要的,已经有了。”
元儿眼眶忽然有点红,低下头把圣旨卷起来放在一旁。“好,摄政王可以不封。可该有的体面一分不能少,你不许再推。”
“不推。”李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元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叩着。
“最近有人给我上折子,说你的坏话。”他从案上拿起几本奏折放在李翎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李翎没有看那些折子。“说我什么。”
“说你权势熏天,结党营私,一个太监掌兵权不合祖制。还有人把你比作前朝阉宦,要朕削你的权。
”元儿嘴角微微弯着,“你猜我怎么回的。”
李翎摇头。
“我批了两个字:不许。”
元儿的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得意,“然后我让人把这些折子发给上折子的人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折子别人也在看。”
李翎的眉心动了一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人会发现自己的名字和其他人放在一起,他们会互相猜忌。
这一招不杀人不流血,可比杀人更狠。“学坏了。”他说。
元儿笑了一下,转瞬即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铺开,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翎哥哥,我们现在有了天下,可这个天下还不稳。南方还没平,新政还没推开,那些地主士绅还在等燕王打回来。”
“等把这些都做完了,等天下真正太平了,我们再坐下来慢慢想,你想要什么。我给你留着的,都给你留着。”
李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关上了窗户。
借着关窗的动作,手指在元儿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旋即松开。
“夜风凉,早些歇息。”
“你也是。”
次日,册封的旨意下来了。
李翎站在太和殿中央,身上是御赐的蟒袍。
方平捧着圣旨朗声宣读,从东厂提督到司礼监掌印,从太子太保到中极殿大学士,一连串头衔念了足足半盏茶工夫。
最后是那句,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李翎身上,这三样本朝人臣能得到的最高礼遇,从来只有托孤重臣、三朝元老才能得。
李翎才多大年纪,还是个太监。
李翎跪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汉白玉上。
“臣,领旨谢恩。”
他目光没有往御阶上多看一眼,礼节周全,分寸丝毫不差。
元儿坐在龙椅上,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在李翎起身退回武官队列时,元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谁也没察觉。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这些礼节分寸每处都无可挑剔。
他们可以弹劾李翎权势熏天,却说不出他一丝一毫的僭越。
退朝后,各怀心思的官员们走出太和殿。
有人低声议论,说李公公今日领了这么大恩赏脸上连笑都没笑。
旁人接话,李公公那人冷面惯了,可对皇上是真的恭敬,哪次在御前不是垂着手站三步开外。
这些话李翎都听不见,他已经走进司礼监值房,面前站着一个肩上缠绷带的偏将。血迹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把青灰色军服染成暗红色。
“三千铁骑追不上几十个文官和地主?”李翎的声音不高,偏将的肩膀却在发抖,“给本督一个理由。”
偏将伏在地上。
“回督公,燕王那群人不是自己跑的。有一群武林人士接应,个个身手高强,最弱的也是阳炎境。他们趁夜袭击了斥候营,杀了哨兵打开南城门,护着燕王从水路南下。第三营追到淮河边上,中了埋伏。”
李翎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第三营……死了多少人。”
“一百人,全部战死。”
李翎的手停住了。片刻安静后,他抬手一掌拍在桌上,紫檀木桌面从中间断开,碎木屑溅了一地。
偏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殿内空气像被抽干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翎很少动怒,可这一百人是他用了两年多带出来的老兵。
每一个都是他亲手从降兵里挑出来的,教他们握刀、列阵、活着回来。
从边关走到京城,没死在楚禄山刀下,没死在渡江战船下,却死在一群武林人士手里。
那是一百张曾经在校场上喊过他李公公的脸。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杀气一点一点压回去。
再睁眼时,脸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冷意。
“救人就救人,杀我的人做什么!真当本督是好脾气不成!一百条命,我要他们全宗上下一个不留!给我查,谁动的手,一个都不要落下!”
偏将磕了一个头。“末将这就去查。”
“回来。”李翎看着他肩上渗血的绷带,“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
“先去太医院重新包扎,上了药再去。查人不急这一时半刻,仗打完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算。”声音还是冷的,语气已不一样。
偏将眼眶红了,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小太监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狼藉吓了一跳,连忙低头。
“李公公,陛下传召。”
李翎身上那股慑人气势在听到“陛下”二字时倏然收敛,像刀入鞘,一丝不剩。
他转过身,脸上冷意还没完全褪去,声音已软了几分。
“知道了。”
李翎拍拍偏将的肩膀,“注意身体,查的事情不着急,但有一点,一定不要遗漏。”
说罢,便越过小太监往乾清宫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
小太监在后面小跑着追,心想李公公方才那样子定是出了大事。
他从不敢多问这些,只是追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