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恐惧的开端
李翎没回京城。
他在镇外溪边站了片刻,将木箱里的银锭倒入布袋,系好,掂了掂。
转身,向南走去。
孙家在苏州,刘家在杭州。相隔大半日脚程,于他不过片刻之间。
苏州,孙家大宅。
今夜是孙家每月一次的家宴,正厅里喧闹无比。
二房的孙景明刚回府,凑到孙景安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他将镇上的消息说了一遍。老三死了,陈婉活着。杀手戴着青铜面具,自称“人世间主宰”。
孙景安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旁边几位长辈也听见了。三叔公孙伯庸放下筷子,眉头紧皱。
“人世间主宰?哪来的狂徒,敢在我孙家地界上嘤嘤狂吠!”
四叔公孙伯维冷笑,酒杯重重一顿。
“好大的口气!江南武林,谁不敬孙家三分?他算什么东西?”
几个年轻子弟纷纷附和,有人骂杀手不知死活,有人说老三定是中了埋伏。
孙景安一直沉默。
他望着窗外夜色,手指缓缓摩挲杯沿。老三有五转修为,还有四名四转剑卫。
能在一个照面间全灭他们,此人实力,至少七转往上。
“不可莽撞。”
他放下酒杯,声音平稳。“此人单枪匹马闯来,又故意留活口,定有所依仗。”
“依我看,不如先召回所有在外的子弟,收紧门户。且看他有何手段。”
孙伯庸沉吟片刻,捋须点头。“景安说得是。老三已死,不能再折人。”
“传令,所有人即刻回府。府中护卫,加强三倍!”
众人称是。
就在这时,正厅的门被猛地撞开。
管家跌撞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不像样子。
“老爷!不好了!七少爷他……”
孙伯庸霍然起身:“老七怎么了?!”
管家扑通跪地,声音发颤。
“七少爷回府,走到后院月亮门时……人忽然就不见了!”
“奴才带人去找……在后花园假山边……只找到了七少爷的头!”
正厅里,瞬间死寂。
孙伯庸脸上血色褪尽。他扶桌站稳,猛地抓起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酒液横流。
“搜!给我把宅子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出来!!”
家丁们举着火把,将大宅里外翻了个底朝天。
整整搜了一个时辰。
没有凶手,没有打斗痕迹,连一个多余的脚印都未留下。
七少爷的尸身端坐假山旁,颈间切口平滑如镜。
假山石壁上,三个血字潦草而冷厉——
“人世间。”
孙伯庸盯着那三个字,袖中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孙景安站在他身后,脸上从容也已消失。
没有叫阵,没有战书,毫无江湖规矩可言。
进来,杀人,留字,离去。如同踏入无人之境。
这种随意,比挑衅更令人胆寒。
苏州城外,老榕树上。
李翎坐在粗壮的枝丫间,遥望孙府乱窜的火光。
他推了推脸上的青铜面具,掏出干粮,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不急。
这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小说,也曾有过类似的事。
那是他极喜欢的桥段。将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埋下,不必浇灌,它自会疯长。
待它生根发芽,蔓延成荫时。不必他再动手,那些人自己便会崩溃。
第三日,消息传来。
孙家五房的独子孙景川,在青楼喝花酒时起身去茅房,再未归来。
龟公在茅房外发现了他的尸体。旁边,依旧是那三个血字。
第五日,孙家三房的媳妇刘氏,在自家佛堂礼佛时悄然死去。
丫鬟进去添香,只见她倒在蒲团上。佛堂白墙,血字淋漓。
第七日,孙家大房庶子孙景辉,死于书房之内。
门窗皆从内反锁,门外有两名护卫值守,却未闻任何异响。
次日清晨,丫鬟推门而入。只见他伏在书案上,颈间鲜血,浸透了大片账册。
墙上,依旧是那三个字。
笔触森然,如索命符咒。
恐惧如瘟疫,在孙家大宅内悄然蔓延。
从嫡系传到旁支,从主子传到下人。丫鬟不敢独行,家丁畏惧守夜。
连厨房送饭的仆役,都只敢将食盒放在门口,便匆匆逃离。
流言在阴影里滋生。有人说,那杀手是索命的幽魂,可穿墙而过。
有人说,是孙家早年结下的仇怨,如今厉鬼前来报复。
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孙家祠堂,灯火通明。
各房主事人再次齐聚,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无人拍案怒骂,无人叫嚣复仇。每个人都沉默着,低着头。
目光躲闪,只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是自己?是妻儿?还是身旁的哪位兄弟?
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
这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刃,这种深不见底的不确定,远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摧折心志,更令人绝望。
孙伯庸环视众人,只见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惊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提振士气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心腹护卫踉跄闯入,甚至忘了行礼,脸上是见了鬼般的恐惧。
“老、老爷!后山……祖坟那边……”
护卫的声音因极度惊骇而扭曲变调。
“看守坟茔的忠伯……他、他死了!就跪在老太爷的墓碑前!”
“背上……背上被利器刻了字……”
祠堂内,所有人呼吸一窒。
孙伯庸猛地站起,声音嘶哑:“刻了什么?!”
护卫浑身颤抖,几乎瘫软在地,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是……‘时辰到了’。”
四个字,如寒冬冰水,浇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
原来,连死去的先人,连家族的坟茔,都非安宁之地。
那杀手不仅杀人,更要诛心。要碾碎孙家所有的尊严与屏障。
李翎依旧在城外那棵榕树上,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孙府方向。
他能“看”到那宅邸上空,日益浓重的惊惧之气。
种子已破土,正悄然生长。
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夜风微凉,带着远处苏州河的水汽。
好戏,才刚刚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