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大乱
是夜,矿山以西三十里,废弃采石场。
李翎从榕树上落下时,周子安已在碎石堆后等了半刻钟。
他穿着纯阳道宗内门弟子的白衣,闻声转身,对着那张青铜面具深深一礼。
“前辈。”
“长话短说。”李翎靠上冰冷的石壁,“我会杀一个人,纯阳道宗的韩长老。你只需做一件事,把我杀人的消息,设法引到青城派头上。”
周子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韩长老,戒律堂首座,七转修为,为人宽厚,江湖上几乎无人与他结怨。他的死,绝不可能是仇杀。
“前辈,韩长老人缘极好。他若死了,全宗上下必会追查到底。这账,青城派不会认。”
“我知道。”李翎语气随意,“所以,才需要你帮他们认。”
周子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韩长老下山巡查产业。
当天下午,他的尸体被几个采药山民发现,躺在一棵老松下。致命伤是眉心一道极细的剑气,无打斗痕迹。老松树干上,刻着三个血字。
人世间。
遗体被抬回纯阳宫时,整座山都静了。弟子们跪在甬道两侧,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风里飘。
灵堂里,白烛燃了一夜。
周子安跪在棺前,未曾起身。
他没哭,可那死死咬牙、眼眶通红却硬扛着不掉泪的模样,比任何嚎啕都更显悲恸。
师兄们轮流来劝,他只摇头。
“韩长老生前待我最好,我要守到他入土。”
守灵最后一夜,灵堂只剩几个内门弟子。罗师兄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韩长老没有仇家。杀他的人,定是受人指使。人世间那主宰,收钱办事。最近与我们闹得最凶的是谁,不必我说了吧?”
“青城派。”周子安声音很轻,像在自语。
他顿了顿,又道:“可掌门说过,青城派好歹是持剑五派之一,不至用这等下作手段。”
罗师兄冷笑一声。
“不至?矿山械斗以来,他们何时光明正大过?定是打不过韩长老,便买凶杀人!”
灵堂里,无人反驳。
怀疑,像火星落入干柴。无需再浇油,火,自己烧起来了。
次日一早,“韩长老乃青城派雇凶所杀”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纯阳道宗上下。
弟子们群情激愤。有人拍碎桌子要冲下山算账,有人当场红了眼眶。
群情汹涌中,不知谁高声喊道:
“他们能雇杀手,我们为何不能?我们也去找人世间!点名要那位主宰出手,杀了青城掌门,为韩长老报仇!”
众人纷纷响应,人越聚越多。
但纯阳道宗的高层,并未点头。
掌门连夜召集各院首座于静室议事,烛火通明。
罗师兄作为内门大弟子破例列席,回来后,将情况告知周子安。
掌门与首座们顾虑重重:此事尚未查清,韩长老是否真是青城所雇,并无确凿证据。
若贸然雇凶,一旦查实非青城所为,纯阳道宗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况且,人世间那位主宰是柄双刃剑。今日能替你杀人,明日便能杀你。
刘家、孙家的教训犹在眼前,谁能保证此刀不反噬?
加之掌门本人与青城掌门相识多年,虽近年因矿山之事多有摩擦,可终究是武林人士,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将事做绝。
“掌门说,先查。查清了再议。”罗师兄叹道。
周子安垂着眼,没接话。罗师兄以为他失望,拍拍他肩:“明日我找几个信得过的师弟,咱们私下查。”
周子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看着灵堂中那口漆黑棺椁,静静想:
前辈,算得真准。
消息传到青城派时,已完全变了样。
纯阳道宗高层的顾虑、掌门的犹豫、静室内的审慎讨论,在传话途中被层层剥去,最后只剩一句:
纯阳道宗决定雇佣人世间主宰,取青城掌门性命。
谁也说不清这话是哪个环节出的错。可它像一颗石子投入滚油,整座青城山,瞬间炸了。
各峰峰主齐聚正殿。
有人拍碎茶碗,骂纯阳欺人太甚;
有人冷笑,说韩长老之死与我们无关,他们硬要栽赃,分明早有预谋;
有人沉默良久,缓缓道:“人世间主宰从无失手。掌门安危,要紧。”
掌门坐于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自己未曾雇凶杀韩长老。可这话传出去,无人会信。
如今纯阳道宗反要买他的命,他该如何?
当夜,李翎已收到消息。
并非来自纯阳道宗的委托,因为那边还在查。
而是另一个小门派递来的暗杀任务,目标,恰好是青城派一位长老。
他将委托书翻看一遍,靠上椅背,抬手将青铜面具扣在脸上。
他可以等,等纯阳道宗查清真相,等误会消解,等两派坐下和谈。
但他不想等。
他要的,就是这个误会,就是这道裂缝。
纯阳道宗不递委托,无妨,他先把青城掌门杀了。
人一死,所有解释都会变成掩饰,所有误会,都将成死仇。
当夜,青城派掌门的人头,被端端正正放在纯阳道宗山门前的石阶上。
旁边,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宣纸。
纸上,三个字——
人世间。
消息传回青城派,整座山都在发抖。
正殿里,有人嚎啕,有人沉默,有人一言不发地磨刀。
群情激愤中,无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袍的外门弟子站在人群里,也跟着握紧拳头,也跟着低喊“报仇”。
谁也想不到。
这个人,就是他们口中“纯阳道宗雇的凶”,就是那柄他们避之不及的双刃刀。
就是,人世间的主宰本人。
道门四宗与持剑五派之间那根紧绷多年的弦,在这一夜,彻底崩断。
青城派当晚便向其余持剑四派发出求援信。纯阳道宗也连夜联络道门其余三宗。
消息一波接一波传向江南各地。每传一波,裂缝便宽一分。
而真正推动这一切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青城山清冷的山道上,抬手,轻轻摘下面具。
月光如水,洒落肩头。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轻轻舒了口气。
山风拂过,带着远方隐约的、开始沸腾的喧嚣。